永珹的脚步声消失在慈宁宫漫长的回廊尽头,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旁人”的气息。殿内重归死寂,唯有烛火不知疲倦地跳跃,将我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我没有动。
春婵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杯新沏的热茶放在我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殿角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茶烟袅袅,带着雨前龙井的清苦香气,试图驱散这殿宇深处经年不散的、权力与阴谋沉淀下来的陈旧味道。
我的目光,落在御案左侧。那里空着,原本属于皇帝批阅奏折的朱笔、玉玺,此刻都整齐地陈列在御案中央,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永珹方才坐过的椅垫,还残留着一丝年轻的、不安的温度。
他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手把手教导、连句完整政见都说不出的孩童。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试图挣脱束缚的苗头。方才那份关于在满洲子弟中增设科举名额的试探,那份对某个汉臣过于“激进”改革方案下意识的抵触……都像细小的冰棱,刺破了过去数年看似平静的湖面。
我能看见,他身上那根代表【皇权】的金线,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变得粗壮、凝实。而连接在我与他之间的、那根曾经主导一切的【控制】线,虽依旧强韧,却不可避免地,显露出几分被拉扯的张力。
前朝那些“恳请太后颐养天年”的呼声,近来也愈发频繁了。虽被张廷玉等人压下,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们以为,羽翼渐丰的幼主,足以取代我这垂帘多年的“妇人”。
可笑。
我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那温热的瓷壁。茶水澄澈,映出我眼角细微的、无法用脂粉完全掩盖的纹路。
时间,对任何人都很公平。它带走了我的青春,我的容颜,却也馈赠了我无人能及的阅历、城府,以及对这帝国脉络最深切的洞察。
永珹他,懂得漕运改道牵扯多少地方豪强的利益么?懂得西北军镇与朝中派系如何盘根错节么?懂得如何用一纸诏书,平衡江南士林与满洲勋贵之间那微妙的势力么?
不,他不懂。
他还在学。
而在他彻底学会,并且有足够的力量挣脱我之前,这权柄,依旧只能由我执掌。
我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春婵。”
阴影里的身影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聆听。
“告诉张廷玉,江南科场那几个不安分的学政,可以动一动了。罪名……让他看着办,要能敲山震虎,也让咱们的皇上看看,水,到底有多深。”
“是。”
“还有,”我拿起方才永珹看过的那份关于增设满洲科举名额的奏折,随手丢在一旁,“这份折子,留中不发。”
“是。”
春婵领命,再次退入阴影。
殿内又只剩下我一人。
我重新拿起朱笔,蘸饱了朱砂,翻开下一本奏折。是云南巡抚关于边贸税收的请示。我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和条款,脑中已飞速计算出其中的利弊,以及可以安插、调动的人手。
笔尖落下,批红刺目。
这江山,这台庞大的、精密而冷酷的机器,依旧按照我的意志,在寂静的深宫里,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沉重而规律的轰鸣。
永珹?
他还需要时间。
而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毕竟,亲手雕琢一件最完美的作品,看着他一点点成型,最终……完全属于自己,不也是一种,无上的乐趣和权力么?
烛火,轻轻爆开一朵灯花。
映亮我唇边一丝极淡、却深不见底的弧度。
这盘棋,还未到终局。
或者说,对我而言,永远没有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