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烬塞过来的那块腕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温予白坐立难安。他将其放在茶几一角,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违禁品,连多看几眼都觉得心惊。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祁烬靠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似乎真的将这里当成了暂时的安全屋。可温予白却无法放松,他感觉自己像是和一头沉睡的雄狮共处一室,随时可能被对方的利爪撕碎。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医药箱,又去厨房将杯盘洗净。每一个动作都尽量放轻,生怕惊扰到那位“不速之客”。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客厅里的男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待着?
温予白的目光落在祁烬腹部的绷带上,那里似乎又有极淡的血色渗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低声道:“你……你还是去床上躺着吧,沙发边不舒服,对伤口也不好。”
祁烬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看向他,没什么情绪,但也没有反对。
温予白只好上前,试图扶他。祁烬倒是没再拒绝,借助温予白的力量站起身。他的大部分重量依旧压了过来,温予白咬紧牙关才勉强撑住,将他扶进了自己那间不大的卧室,让他躺在了唯一的床上。
床单是干净的浅蓝色,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与祁烬周身冷硬的气质格格不入。
“你休息吧,我……我在外面。”温予白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温予白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和那个男人待在密闭空间里的压力太大了。他走到狭小的客厅,看着窗外逐渐明媚起来的阳光,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是画廊的同事和一起学画的同学,询问他今天怎么没去。温予白随便编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搪塞过去。他现在这个样子,脖颈上还有明显的指痕,根本没法出门见人。
接下来的半天,温予白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时刻竖着耳朵关注着卧室里的动静。里面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咳嗽。他猜测祁烬的伤势可能引起了发热,毕竟失血过多又淋了雨。
中午时分,温予白煮了点清淡的白粥,配了点酱菜。他端着粥,站在卧室门口,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温予白推门进去,发现祁烬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一些,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吃点东西吧,你发烧了,吃清淡点比较好。”温予白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祁烬看了一眼那寡淡的白粥,没说什么,拿起勺子,安静地吃了起来。他的吃相依旧很好,但速度慢了些,似乎没什么胃口。
温予白站在一旁,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的伤,真的不用去医院吗?或者,有没有什么药需要我帮你买?”他总觉得这样粗糙的处理,对于那么严重的伤口来说,太冒险了。
祁烬放下勺子,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不用。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别多事。”
又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温予白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那点同情和担忧又被压了下去。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他拿起空碗,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祁烬忽然又叫住他。
“有手机充电器吗?”
温予白愣了一下,点点头:“有,和我手机型号一样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祁烬之前戴腕表的手腕,那里空无一物。
“通用接口的就行。”祁烬淡淡道。
温予白找来充电器递给他。祁烬接过,从昨晚那件破烂的、已经被温予白塞进垃圾袋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屏幕碎裂、但似乎还能开机的黑色手机。手机款式很旧,看起来毫不起眼。
温予白看着他将手机充上电,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至少,这个男人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他应该有自己的联系渠道。或许,等他联系上自己的人,就会离开这里了。
这个念头让温予白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下午,温予白无事可做,又不敢制造太大动静,便拿出速写本,坐在客厅的窗边,对着窗外的街景画画。这是他平静心情的方式。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侧脸和画纸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画得很专注,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偶尔因为思考而轻轻颤动,握着铅笔的手指白皙而灵活。
卧室的门不知何时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
祁烬站在门后,透过缝隙,沉默地看着客厅里安静画画的少年。发烧让他有些头晕,但并未影响他的判断力。这个叫温予白的年轻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与他所处的那个黑暗世界截然不同。对方的善良、恐惧、以及那点小心翼翼的委屈和不满,都清晰地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透。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救他?真的只是巧合吗?
祁烬的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被压下。他观察着温予白的举止,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笔落在纸上的线条,都自然流畅,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过于善良、又运气不好的小笨蛋。
就在这时,温予白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是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妈妈”。
温予白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房门,然后手忙脚乱地按下了拒接键。
他飞快地打字回复:「妈,我在外面,不方便视频。」
很快,母亲的文字回复过来:「白白,怎么又不接视频?妈妈想看看你。是不是又熬夜画画了?脸色怎么样?吃饭了吗?」
一连串的关心问题让温予白鼻尖一酸。他强作镇定地回复:「吃了,脸色很好,刚睡醒有点乱,等下收拾好了给你打过去。」
安抚好母亲,温予白松了口气,一抬头,却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祁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穿着温予白那套不合身的睡衣,裤脚和手腕都短了一截,显得有些滑稽,但他周身的气势却丝毫未减。因为发烧,他的脸颊泛着红晕,嘴唇干裂,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
“对……对不起,吵到你了?”温予白紧张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把手机藏到身后。
祁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迈步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依旧沉稳。他走到温予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刚刚藏手机的手上。
“家人?”他淡淡地问。
温予白心脏狂跳,点了点头。
“不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祁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否则,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温予白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听懂了祁烬的言外之意。这个男人在威胁他,用他家人的安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救回来的,究竟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人物。他不仅掌控着自己的安危,甚至能轻易波及他远方的亲人。
“我……我知道。”温予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会说的。”
祁烬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恐惧的眼神,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温予白吓得往后一缩,以为对方要做什么。
然而,祁烬的手只是越过他,拿起了他放在窗边小几上的速写本。他翻看着上面画的街景、静物,还有一些人物的速写。笔触细腻,充满灵气,能看出作者扎实的功底和敏感的心思。
“画得不错。”祁烬合上速写本,放回原处,评论了一句。然后,他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温予白僵在原地,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祁烬要对他动手。
他看着祁烬喝水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个男人时而冷漠如冰,时而散发出致命的威胁,时而又会莫名其妙地夸他一句。他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种无法预测的危险,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祁烬喝完水,没有回卧室,而是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坐了下来,闭着眼睛,似乎打算就在这里休息。
温予白不敢再画画,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拘谨地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度秒如年。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温予白打开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昏暗,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
他起身去做晚饭,依旧是清淡的饮食。当他端着饭菜出来时,发现祁烬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蹙的眉头显示他睡得并不安稳,似乎在忍受着病痛。
这一刻,褪去了清醒时的冷厉和威胁,他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温予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旧英俊得过分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害怕,是毋庸置疑的。
但看着这样一个强大的男人,因为重伤而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他那该死的同情心又开始隐隐作祟。
他轻轻走过去,拿起旁边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祁烬身上。
就在毯子落下的瞬间,祁烬的眼睛猛地睁开,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的温予白。
温予白吓得手一抖,僵在原地。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