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寒雨淅沥。
温予白撑着那把略显陈旧的黑色雨伞，独自一人走在回公寓的僻静巷弄里。他刚结束在一家小画廊的兼职，身上还带着松节油和颜料淡淡的气味。凉风裹挟着雨丝扑打在脸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将米色风衣的领子又竖高了些。
这条近路他走了快一年，从未出过事，但今晚，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气。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直到脚下踢到一个软绵绵的物体，差点被绊倒。
“唔……”
一声极其微弱、压抑的闷哼从脚下传来，带着濒死的痛苦。
温予白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借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线，看清了绊倒他的“东西”——那是一个蜷缩在湿冷墙角的高大男人。
雨水混着暗红色的液体，从他身下蜿蜒流出，染红了一小片积水。男人脸朝下趴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凌乱黑发下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以及一身被雨水浸透、破损严重的黑色衣物，勾勒出精壮却此刻无比狼狈的躯体。
温予白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是个安分守己的美院学生，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如此骇人的场面。
报警？叫救护车？
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他甚至已经掏出了手机。
然而，就在他按下第一个“1”的时候，那只沾满泥泞和血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力道之大，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
“不……要……”男人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湮灭在雨声中，但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抬起时，撞入的却是一双即使在昏迷边缘，也依旧锐利、深邃、充满警告和求生欲的眼睛。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又像陷入绝境的野兽，让温予白浑身一僵，按号码的动作顿住了。
他瞬间明白了男人的意思。不能报警，不能声张。
这男人惹上的，绝不是普通的麻烦。
理智告诉温予白，应该立刻甩开这只手，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是非之地。多管闲事，尤其是这种明显涉及黑暗世界的闲事，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危及生命。
可是……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男人伤痕累累的身体，他的体温在迅速流失，攥着温予白脚踝的手也在一点点失力、下滑。那强撑着的、倔强的眼神，也开始涣散。
温予白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在雨夜里捡到的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他没能救活那只小猫，为此难过了很久。
如果现在转身离开，这个男人一定会死在这里。
“啧……”温予白低低地咂了下舌，暗骂自己一声“滥好人”。他快速环顾四周，雨夜巷弄空无一人。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他蹲下身，试图扶起男人：“喂，你还能动吗？我带你离开这里。”
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沉重的身体几乎全部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温予白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才将人半拖半抱地扶起来，雨伞早已歪倒在一边，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男人的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惊人，温予白扶着他走得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对方伤口撕裂带来的细微颤抖，以及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不断冲击着他的感官。
这段平时只需五分钟的路程，今晚变得格外漫长和艰难。温予白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将人拖回自己租住的、位于老旧居民楼顶层的小公寓。
他用后背顶开门，将男人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客厅狭小的地毯上，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顾不上休息，温予白立刻起身反锁了房门，拉紧了所有的窗帘，这才有功夫仔细查看男人的伤势。
他打开客厅最亮的灯，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了男人苍白却依旧难掩英俊的面容。剑眉浓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即使昏迷中紧蹙着眉头，也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势。身上的黑衣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腹部，仍在缓缓渗血。
温予白倒吸一口凉气。这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他不敢耽搁，立刻翻出家里的医药箱——那是他为了应付画画时偶尔的割伤磕碰而准备的，只有些基础的消毒水和绷带。
他打来温水，用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男人脸上的污迹和血渍。指尖触碰到对方冰凉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如同沉睡火山般的力量。这个男人，绝非池中之物。
清理伤口的过程更是触目惊心。除了腹部的重伤，男人身上还有不少旧伤疤，交错纵横，诉说着他不平凡的过往。温予白的心跳一直很快，手却尽量保持稳定。他用消毒水清洗伤口时，男人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会因为剧痛而本能地绷紧、抽搐。
“忍着点……”温予白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对方，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拿出最大的那卷绷带，笨拙却认真地开始包扎。他没有专业的医疗知识，只能凭着常识，尽量压迫止血。
当 finally 将伤口大致包扎好，又给男人换上了一套自己干净的睡衣（虽然明显小了一号，绷得紧紧的）后，温予白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他瘫坐在沙发旁的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地毯上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男人，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救了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明显处于危险之中的男人。这完全违背了他二十年来循规蹈矩的生活准则。
窗外，雨声未停，敲打着玻璃，仿佛在提醒他今夜冲动的后果。
男人的手机早已不知去向，身上除了那身破烂的衣服，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机械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温予白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下来该怎么办？等男人醒来？然后呢？
他不知道自己一时心软捡回来的，究竟是一个需要帮助的落难者，还是一头会将他平静生活彻底撕碎的……猛兽。
夜色深沉，公寓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无止无息的雨。一场始于雨夜的纠葛，就此悄然拉开序幕。而温予白命运的轨迹，也从这一刻起，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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