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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扬公主又与陛下闹了一场,若不是伍元照在其中转圜,这天家父女并不深厚的情分,怕是要如同妺喜撕裂的帛一般碎成两半。
只可惜,本该去看热闹的清婉一早便去了大慈恩寺祈福。
但这也只是做给旁人看的戏码,她心里清楚,若是真有神佛庇佑,她的爹娘又怎会含恨而终?
殿内香火氤氲,金身佛像稳坐高台,它垂首看她,眉眼宽和却并不仁慈,宝相庄严,反倒目空一切。
既非红尘客,怎解红尘苦。
清婉阖上眼,坐起跪在蒲团上的身子,将满腹怨恨低诉给泥人听,但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方丈递来签筒,清婉不甚在意地随手晃了两下,一支签啪嗒跳出来——竟是头签,上上大吉:
开天辟地作良缘,吉日良时万物全;若得此签非小可,人行忠正帝王宣。
老方丈含笑解签,说此乃帝王宣召之兆。清婉发白的手指握紧了竹签,这是观音灵签,她倒该谢谢故去的长孙皇后——观音婢。
玉芝扶清婉迈过门槛,阳光照在她睫毛上,眨动时像金粉里扑簌簌的蝶。
一道声音打破了庙中的沉默。
高扬公主.“呆瓜!”
高扬公主拉着伍元照跑了过来,却冷不丁瞧见站在辩积身后不远处的清婉,她们二人霎时僵在原地。
杨清婉.“公主,这是在叫谁呢?”
清婉的声音幽幽响起,还带着些气音,在她们二人眼中不亚于索命的女鬼。
高扬公主.“没……没有在叫谁。”
高扬公主有些惊讶地退后半步,她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杨德妃,如今手忙脚乱到连话都说不明白。
清婉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垂,眼神落在前方那个低眉顺眼的身影上:
杨清婉.“是在叫辩积师傅吗?没想到你们二人竟是旧相识。”
高扬咬紧唇瓣不接话,以为这样便能滴水不漏,却不知这般情态更惹得清婉猜疑。
杨清婉.“公主来庙里是求姻缘的吗?”
高扬没想到话题变得这么快,她有些怔怔的啊了一声,伍元照却听出了清婉的弦外之音。
杨清婉.“陛下有意将你许给房公子,想必你就是因此而来的吧,二位真是天作之合。”
她的声音在寺廊外响起,仿佛在空荡荡的寺庙中传起了回声,惊得檐角铜铃轻轻晃。
日影斜斜照进廊下,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短,像一出自导自演的皮影戏。
辫积双手合十,给贵人们行了一礼,随后便默默退了下去,任是高扬喊他几声都不回头。
高扬公主.“杨清婉,这下你满意了吧!”
杨清婉.“对啊,我很满意。”
清婉笑着逼近高扬身侧,将手搭上她的肩膀,在高扬欲挣脱时,她突然压低声音:
杨清婉.“公主还真是莽撞,你难道不怕,我将此事告诉陛下吗?”
高扬身子一僵,猛地推开她,清婉顺势卸了力,她如断线风筝般摔在地上,腰间的玉珏发出清脆的响声。
玉芝慌忙上前去扶,起初尚好,可等清婉的手捂住小腹、轻声呼痛时,血色渐渐从裙裾间漫开。
高扬的声音带了些哭腔:
高扬公主.“你别装了……快起来!”
伍元照急得去捂她的嘴。
伍元照.“别说了高扬!赶快救人。”
可她们都是未生育过的女子,其中一个还未及笄,慌乱中都不知所措,只能看着清婉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高扬公主.“我去请司药侍从!”
她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徒留伍元照与玉芝二人扶着晕倒了的清婉。
……
尚药局里的熏香烧得人晕眩眩,与陛下寝宫的如出一辙,玉芝带着药方来配,又亲自去熬。
陶罐里的药水漆黑一片,玉芝轻嗅片刻,这才将药端了回去,回去路上她盯着罐子里的黑水,想起清婉在月信期总是疼到撕裂手帕,真是苦不堪言。
而她的病症也很简单,是宫寒导致的气血淤结、腰酸腹痛,以及手脚冰凉。
今日正好是她的月信时期,刚刚流的血也只是葵水,哪里是什么小产?
仙居殿。
高扬公主跪在大殿之上哭哭啼啼,陛下侧目不愿看她,伍元照紧张地握紧了袖口衣物。
盛帝.“你看看你自己如今哪有半分公主样!爱慕和尚、顶撞德妃,这桩桩件件哪一点冤了你?”
高扬公主垂头不语,她先前反驳过父皇一次了,可现如今辩机的性命还握在父皇手里,她没有胆子再回嘴。
而此时本该卧病歇息的清婉,正倚在窗边把玩那块裂开的玉珏。
不远处高扬公主的哭声传来,她轻轻将碎玉抛进莲池,涟漪圈圈荡开,惊散了水底下悠闲的红鲤。
玉芝端上熬好的汤药,皇上丢下为和尚求情的女儿,亲自给她喂药,清婉小口啜饮,但她的脸色却并未好转。
随后,德妃苦涩地吐出一口浊血,帝大惊,忙召太医,太医验药后发现其中被下了慢性毒药。
先前为清婉开方子的司药侍从被抓住审问,她在受了两天刑后供出了下毒者是杨舒妃,帝大怒。
本想贬为庶人,但经德妃劝后,遂罚其俸一年,与其妹共同幽禁于咸池殿。
没过几日公主便要成婚,辩积也将被腰斩,一切似乎都向着陛下以为的方向走去。
但,陛下的身子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
而他的两个儿子却依旧生龙活虎。
长安城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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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点瓶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