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学院的训练场上,阳光正好,五班的新生正在舞长空的指导下进行基础的体能训练。谢邂一个敏捷的侧滑步,轻松躲开了对面同学挥来的木棍,正想得意地朝旁边观看的唐舞麟扬扬眉毛,那股熟悉的心悸却毫无征兆地再次袭来。
冰冷,刺骨。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正牢牢地锁定着他。
他动作一僵,木棍“啪”地一声打在他的肩头,火辣辣的疼。
“谢邂!发什么呆!”舞长空不满的呵斥声传来。
谢邂猛地回神,仓促格开接下来的攻击,赔着笑:“没事没事,舞老师,刚才脚滑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却萦绕在心头,驱之不散。训练一结束,他立刻拉住唐舞麟。
“舞麟,你……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好像特别冷?”他试探着问,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四周。
唐舞麟擦了擦汗,一脸莫名:“冷?没有啊,今天太阳挺好的。谢邂,你没事吧?我看你最近老是走神,脸色也不太好。”
“我能有什么事!”谢邂下意识地拔高声音,随即又像是泄了气,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就是……就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已经持续好些天了。从他某天夜里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小时候被识卿萩的冰雪冻住脚踝,或是被她用幻术捉弄得晕头转向的画面——开始,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就紧紧攫住了他。训练失误增多,有时走在路上会突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甚至在吃饭时,都会觉得背脊发凉。
他试图用加倍的热情投入到新的学习和交友中,试图用东海学院的新鲜感掩盖那份不安,但一切都是徒劳。那个紫发紫眸,聪明得近乎妖孽,偏执得让他头疼又……无法真正讨厌的身影,如同梦魇,更如同烙印,在他心底最深处不断提醒他——你忘了最重要的事。
他冲回宿舍,再次翻出那些珍贵的魂导信纸,提笔的手却颤抖得厉害。 “卿萩,我到了东海学院……一切安好……只是忘了……” 笔尖顿住,墨迹晕染开来。 这苍白无力的解释,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他仿佛已经看到,识卿萩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正带着冰冷的怒意,穿透信纸,直视他灵魂深处的心虚。
“完了……”他瘫坐在椅子上,绝望地闭上眼,“她一定知道了……她一定会来找我算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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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距离东海学院不远的一条僻静街道上,一场短暂的冲突刚刚结束。
几个原本想挑“独身富家女”下手的混混魂师,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眼神空洞,脸上带着诡异的痴笑,偶尔还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呓语,仿佛沉浸在最美的梦境里。
街角,识卿萩缓缓放下手,眼底流转的粉色金芒悄然隐去,重新变回深邃的紫色。她看也没看那几个废物,只是轻轻弹了弹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蝼蚁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解决这种货色,甚至不需要动用寒霜神弓,十尾天狐的幻术足以让他们在美梦中沉沦数个时辰。
她抬起头,“望”向东海学院的方向。即便处于失明的周期,万相神瞳赋予她的强大精神感知,也能让她“看”到那座学院轮廓所散发的、与众不同的能量场。而其中一股熟悉又活跃的能量波动,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地指引着她的方向——那是谢邂。
几天前,她便已抵达东海城。她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利用自己四级魂设计师的身份,在魂导器设计师协会接了几个简单的设计任务,轻松赚取了一笔足够她在此地体面生活一段时间的金魂币。同时,她也借助协会的信息渠道,不动声色地验证了谢邂确实在此入学。
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这里。
她没有冲动地直接闯进去把他揪出来。两年的书信往来,家族严酷的试炼,早已磨砺出远超同龄人的耐心与缜密。她要先观察,看看这个敢放她鸽子、让她提心吊胆了两个星期的笨蛋,到底在干什么“好事”。
她寻了一家离学院不远不近的旅店住下,选了一个能“观察”到学院正门和部分操场的房间。每日,她都会静静地坐在窗边,精神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蔓延出去。
她“看”到了他和一个蓝发少年(唐舞麟)勾肩搭背, “听”到了他们训练时的呼喝,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时不时流露出的那丝……惊慌失措。
很好。识卿萩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倾国倾城的弧度。看来,他并非全然无知。这份恐慌,是他应得的利息。
暗处,两名身着灰色劲装的识家护卫,如同融入了阴影,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少主抵达东海城,以幻术轻松解决当地混混,未暴露寒霜神弓。现已入住‘清风旅店’,开始对目标进行持续性外围观察。情绪……稳定,但感知到隐晦的怒意与……期待。”
他们不会干涉,这是家主的命令。他们只是观察者,记录着少主这把“神兵”在脱离家族直接掌控后,会如何磨砺自己,如何面对她的“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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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学院内,谢邂的恐慌在与日俱增。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在日落时分,那个他们曾经约定的时间,他总会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心虚和寒意。
“谢邂,你又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唐舞麟看着吃饭都能把汤勺掉在地上的谢邂,忍不住问道。
“没……没什么!”谢邂猛地抬头,眼神有些闪烁,“可能就是……有点想家了吧。”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想家?他想的是那个有她的“家”。那个充满了“压迫”却又让他莫名安心的童年记忆。
他知道,她来了。 一定来了。 而且,就在附近。 那份熟悉的、混合着冰雪清冷与狐幻魅惑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他绝不会认错。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明知道猎手就在暗处,却看不到,逃不掉,只能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审判”。
他无数次想象过她出现的方式——可能是某天夜里,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床头,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也可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他冻成冰雕拖走;甚至可能用一个庞大的幻境,让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出尽洋相……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不寒而栗。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橘红色,训练结束的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返回宿舍。谢邂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落日的景象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温暖,反而勾起了那段关于“日落之约”的记忆,让他心底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喧闹的人声,熟悉的校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他分明感觉到,一道冰冷而专注的“视线”,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正牢牢地钉在他背上。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邂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心沁出冷汗。 他知道了,他的“审判日”,近了。 或许,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