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年的冬夜,终南山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辩机在书房补一件旧僧袍——是他未还俗前穿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高阳裹着他的貂裘凑过来,指尖戳了戳补丁:“好好的,补它做什么?”
“留个念想。”辩机低头穿针,“当年在草庐,这件袍子陪我译完了半部《摄大乘论》。”
高阳忽然笑了:“那我呢?我陪你译了多少经?”
辩机抬头,烛火映得他眼尾微弯:“你啊……”他屈指敲了敲案头摞得齐整的经卷,“从《心经》到《楞伽经》,每卷后头都有你画的小莲花。”
高阳凑近去看。果然,最底下的《金刚经》末页,歪歪扭扭一朵墨莲,旁边还有她的小字:“辩机今日咳了三声,要喝梨膏。”
“笨手笨脚。”她耳尖发烫,却把经卷小心抱进怀里,“这些,我都要带走。”
“去哪儿?”
“长安。”高阳仰头看他,“李治要给母后修慈恩寺,我要把这些经卷捐出去。就说……是终南山一对老夫妇,译了一辈子佛经。”
辩机的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腹。他望着她发间的檀木簪——那是他去年刻的,刻着“与子同老”——忽然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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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的牡丹开了那年,高阳四十岁。
她带着知夏在寺中散步,见小沙弥们围着辩机的译经阁跑闹。辩机立在檐下,正给最小的沙弥系歪了的袈裟带。阳光穿过杏花落他肩头,恍惚还是当年草庐里,替她裹斗篷的模样。
“阿娘!”知夏拽她衣袖,“辩机阿爹说,译经阁要挂块匾,让我题字。”
高阳跟着去了。辩机递来狼毫:“写‘法雨均沾’如何?”
“不好。”知夏咬着笔杆,“要写‘阿爹阿娘的经’。”
辩机笑出了声。高阳却红了眼眶——这孩子,总把最直白的话,说得比佛偈还动人。
匾额挂起来的那天,太宗的忌日到了。
高阳带着辩机、知夏去昭陵。松涛声里,她替辩机理了理祭服:“你说,母后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做个规规矩矩的公主。”高阳望着碑上“文德皇后”四字,“怪我先嫁了辩机,又去打仗,还总想着改这改那。”
辩机握住她的手按在碑上:“她会怪你冷了吗?会怪你饿了吗?不会的。”他声音轻得像风,“她会看见,你把她的江山,守成了万家灯火;把你没走完的路,走成了万里坦途。”
山风卷起纸灰,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知夏蹲下来,把带来的纸钱一张张理平:“奶奶,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可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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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庆五年的上元节,长安灯市如昼。
七十二岁的辩机坐在府中,看高阳戴着他的老花镜,替知夏的小女儿编中国结。红灯笼映得她白发如霜,却笑得像个偷糖的少女。
“阿爹,给我讲讲公主当年射突厥首领的故事嘛!”小丫头扒着辩机膝头。
“那有什么好讲的。”辩机摸出块桂花糖塞给她,“你阿娘啊,当年在怛笃城,骑的马都比你高两头。”
高阳抬头:“老和尚,你敢说我?”
“不敢不敢。”辩机笑着举手投降,“是老衲当年眼拙,没看出公主是文武双全的活菩萨。”
小丫头歪头:“活菩萨?那我阿娘是活菩萨,阿爹是什么?”
“阿爹是……”辩机望向高阳,眼里有星光流转,“是给活菩萨递伞的人。”
高阳的脸瞬间红了。窗外的灯球晃过,照见两人鬓边的白发,照见案头并排的玉簪与木簪,照见案角那卷翻旧的《大唐西域记》——书里夹着片干莲蓬,是五十年前,终南山草庐前的池塘里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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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二年的雪夜,高阳在辩机身侧永远闭了眼。
临终前,她握着他的手呢喃:“下一世……还在终南山,种桑、译经、看雪……”
辩机替她合上眼,将那支檀木簪插回她发间。窗外雪光映着案头经卷,贝叶上的梵文与汉隶交叠,像两条并行的长河,奔涌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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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后,西安碑林。
一块残碑上刻着:“大唐有女,名高阳。平突厥,安西域,译经史,兴桑农。一生所求,不过家国安宁,人间烟火。”
碑前,一对老夫妻相携而立。白发妇人说:“你看,这碑上的人,像不像我们年轻时?”老头笑着摇头:“不像。我们哪有她厉害?”
风卷着银杏叶掠过碑面,仿佛听见时光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是高阳与辩机,在另一个春天,又一个长安,继续写着属于他们的,盛世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