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A大,人工湖边的银杏终于黄透了,风一吹,金箔似的叶子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苏晚抱着一摞水彩教材从图书馆出来,踩着银杏叶往宿舍走,手机震了震,是顾言希的消息:【来油画工作室,给你看个东西。】
油画工作室在美术系主楼顶层,朝北,光线偏冷,适合画长期作业。苏晚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味道扑面而来。顾言希背对着门,站在一块一米二乘一米五的画布前,手里捏着油画笔,正在调色板上刮颜料。画布上已经铺了底色,大面积的铅白和炭黑交织,像一片正在褪色的旧梦。
“顾言希?”她轻声叫他。
他回头,颧骨上蹭了一道钴蓝,像不小心把天空抹在了脸上。他放下笔,走过来,指尖捏了捏她的鼻尖:“来了?别站门口,进来。”
苏晚走近画布,目光落在上面,愣住了。
画布的底色是灰白的,像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照片,模糊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房间的轮廓——朝南的窗、木地板、画架、阳台的矮墙。而在画布正中央,一个女孩坐在画架前,背影纤细,发梢垂在脸颊边,她全身上下,从发丝到裙摆,都是用最鲜艳的颜料画的——镉红的发绳、柠檬黄的阳光、群青的裙摆、玫瑰红的嘴唇,像一颗被扔进黑白照片里的糖果,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苏晚声音发颤。
“我的毕业创作。”顾言希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画布上,声音低沉,“名字叫《永恒色》。画的是我们的宿舍,你坐在窗前画水彩的样子。周围的一切都是灰白的,只有你是彩色的。”
苏晚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想起很久以前林澈说过的话——顾言希眼中的世界是灰白的,唯见她才有色彩。当时只当是玩笑,没想到他真的把这句话画进了画里。
“你……一直这么觉得?”她小声问。
顾言希伸手,指尖虚虚描摹着画布上那个彩色女孩的轮廓,像怕碰碎了她:“嗯。从高一那个下午,在美术社的速写本里画下你的第一笔开始,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你了。别人都是黑白默片,只有你是彩色电影。”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翻到第一页——那个她趴在桌上睡觉的侧影,旁边写着【201X.9.15,她的睫毛是金色的】。
“你看,我那时候就开始画彩色了。”他哑声说,“速写本里每一页都是铅笔,但你的睫毛、你的嘴唇、你笑起来的眼睛,我都在心里偷偷上了色。只是那时候技术不好,怕画坏,不敢用颜料。现在可以了。”
苏晚眼泪掉下来,砸在画布边缘的灰白底色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顾言希低头,吻掉她脸上的泪,指腹蹭过她湿漉漉的睫毛:“别哭,颜料还没干,眼泪滴上去会晕开的。”
“谁哭了……”她吸了吸鼻子,从笔袋里掏出那支极细的松鼠毛笔,蘸了调色板上一抹最亮的镉黄,轻轻点在画布右下角,和灰白底色形成鲜明对比。然后她写下一行极小的字:【苏晚,永恒色】。
“这是我的签名。”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以后每幅画,我都签在这里。”
顾言希喉结滚了滚,低头吻住她的唇,松节油的味道混着她唇间的柠檬糖味,在画室里弥漫开来。画布上的彩色女孩和灰白世界,在十月的夕阳里安静地待着,像在等一个永远。
后来,顾言希在那本深蓝色的速写本里,夹了一小片银杏叶,叶脉金黄,旁边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今日开始画《永恒色》。她站在画布前哭的时候,我差点把调色板扔了。她签了名,在右下角,小小的,像一颗星星。我的世界从灰白到彩色,全是因为她。这幅画会是我大学四年最重要的作品,也是我一生的注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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