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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

杨花已落尽

薛延陀可汗被押入铁笼囚车的那日清晨,白道川上飘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末,落在残破的旗帜和未及收殓的尸身上,很快便化了。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唐军大营里到处是拔营的动静——卷帐、装车、清点俘虏、掩埋战死同袍的遗体。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混着雪末散入灰蒙蒙的天际。

李世民下令班师。

五万唐军在白道川上列阵而退,前锋开道,中军押解俘虏与辎重,后卫殿后以防薛延陀残余卷土重来。大军逶迤向南,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铁灰色河流,淌过被血浸透又覆了新雪的草原。

杨玥策马行在中军的偏侧位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骑装,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眼底也带着未褪尽的疲惫,但脊背挺得很直。画春跟在她身后,精神头好了许多,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摘的野花,边走边往嘴里塞花瓣解渴。

萧绎从后面赶上来时,肩上的伤还缠着厚厚一层白布,右臂吊在胸前用布带固定着。他骑得歪歪斜斜,左手拽缰绳,整个人被马颠得一晃一晃的,却硬撑着不肯坐辎重车。

"萧大人,你坐车去!"画春扭头喊他。

萧绎咧嘴一笑:"坐车颠得更厉害,我宁愿骑马。再说了——"他拿左手朝前面努了努嘴,"难得三个人一块儿赶路,我坐车多亏。"

杨玥偏头看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肩上的白布,欲言又止。萧绎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摆摆手:"没事没事,军医说了,箭不深,养几天就结痂了。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快死了一样。"

杨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叹一声,没有拆穿他。

李世民的坐骑从前方缓步退下来,停在了杨玥右侧。他的玄甲已经换了新的,只有左臂的旧伤还裹着白纱,脸上那道口子结了厚厚的痂,看起来倒没有前几日那么触目惊心了。他勒马与杨玥并行的时候,萧绎在左边,李世民在右边,杨玥被夹在中间,一如当年洛阳马场上的队形。

李世民没有看杨玥,目光平视前方原野,可他的马速却精准地与她保持一致,不快不慢,踩着同样的节律。

萧绎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不像那年?"

杨玥怔了一下:"哪年?"

"大业十年,洛阳宫苑的马场。你非要用那匹枣红马,结果摔了三次,脸都气绿了。我和世民在旁边笑了你半天——"萧绎说着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喊了李世民的名字,扭头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后来你骑上去了,扭头朝我们笑,笑得比太阳还亮。"

李世民没有纠正萧绎的称呼。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杨玥侧脸上,语气很轻:"那天你笑得确实很亮。我后来跟人说过很多次,洛阳的春天不如一个姑娘的笑脸。"

杨玥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平平淡淡的:"那天我其实摔得很疼,膝盖都磕破了。但我不想让你们看出来,所以咬着牙骑上去,拼命笑。"

萧绎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却还是止不住笑:"我就说那天你笑得不太对!笑得跟哭似的!"

杨玥被他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逗得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地浮现在了她脸上。李世民从右侧看见那个弧度,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藏在掌心里的那枚玉佩被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像握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三个人并辔走了一段路,谁也没再提从前的事。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雪末和草原上残留的硝烟味,可此刻三个人之间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就像那些年的间隙、仇恨、猜疑和分离,在并肩策马的这一刻被风吹薄了薄,露出一小截原本的模样。

前方的原野渐渐开阔起来,积雪覆盖的枯草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一群野雁排成人字形向南方飞去,翅膀拍打着冷冽的空气,叫声清越悠长。

萧绎仰头看了看那群雁,忽然说:"等回了长安,我爹大概要拎着我的耳朵骂死我。'萧家的儿子,跑边关去替人挡箭,你当你还是十六岁?'——他肯定这么说。"

杨玥轻轻笑了一声:"舅舅舍不得骂你的。"

"他舍得。"萧绎叹气,"你就看吧。"

李世民插了一句嘴,语气严肃却带着一丝笑意:"萧公若真骂你,朕替你做主。"

萧绎瞪大眼看向他:"陛下做主?你不告状就不错了!你当年在洛阳把我偷偷带你去西市喝酒的事告诉我爹,我被我爹罚抄了三天《左传》!"

杨玥一愣:"你带他去西市喝酒?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李世民别开脸咳嗽了一声。萧绎已经笑倒在马背上了,一边笑一边嘶嘶抽气捂肩膀:"就是……你后来跟我说,世民走之前那几天。他非说想在洛阳多待两天,我带他去西市喝了一坛竹叶青。结果这小子喝多了在街上唱胡曲,被巡街的禁军当成醉汉差点抓走——"

"萧绎。"李世民的声音从右侧压过来,带着罕见的窘迫。

杨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容从唇角荡漾开来,眉眼弯弯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春纹。她偏过头看了李世民一眼,他难得地别开了视线不看人,耳朵尖却红了。

萧绎还在添油加醋:"……后来我们翻墙回驿馆,他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第二天我爹问我膝盖怎么伤的,我说练武摔的,世民说我撞门框上了——门框能有膝盖印子?"

杨玥已经笑得肩膀轻抖,不得不微微低头压住笑意。李世民在她右侧,虽然没有转头看她,却从她抖动的肩膀和微微侧过去的发顶看见了那个久违的、鲜活生动的笑。他藏在掌心的那枚玉佩被他攥得更紧了些,却始终没有拿出来。

策马又走了一段路,笑语声被风吹散在旷野里。雪停了,薄薄的云层中透出几缕金色的阳光,落在三人并辔的身影上,在地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挨得极近。

杨玥骑着马,左边是萧绎,右边是李世民。她望着前方逐渐清晰起来的灵州城廓,忽然觉得此刻的风没有那么冷了。那些年里压在心底的大石,在这并肩策马的一刻,似乎被这三个人一左一右分担了一些。虽然她知道,回到长安后一切还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仇恨不会消失,隔阂不会彻底弥合,甘露殿的夜照样漫长。但此刻,此时此刻,她愿意让这三道影子多重叠一会儿。

萧绎又在前面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李世民低声骂了一句"胡扯",杨玥弯了弯嘴角没有搭腔,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右侧那个人的侧影。他也在微微偏着头看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草原上残雪和干草的气息。

他们继续向前走,三骑并肩,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前方是灵州,是长安,是后半生的千山万水和未知的路。但此刻,在这条白道川通往南方的驿道上,他们只是三个从少年时代走来的旧相识,并肩策马,偶尔说笑,像那一年的洛阳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