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渭水渡头,秋风萧瑟。
杨玥换了一身素色劲装,长发紧束,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她立在渡口的柳树下,望着北去的官道,目光幽深如井。
画春牵马立在身侧,低声道:“娘娘,车马已备妥,扮作商队,出城便走驿道北上,三日可至并州。只是……此去边关千里,若陛下知晓,只怕——”
“他不会知晓。”杨玥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留了书信,只说往终南山静养祈福,半月即归。长孙嫣然巴不得我离宫,不会细查。至于他……他此时已过潼关,军务缠身,无暇顾我。”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给画春:“这封信,你派人送去雍州,亲手交到舅舅手中。”
画春接过,迟疑道:“萧瑀……公主的舅舅?他这些年被陛下外放雍州,早已不问朝中事,他会……”
“他会。”杨玥望向远天,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舅舅心里,装着比李家、比杨家更重的东西。”
萧瑀,字时文,南梁皇室后裔,萧皇后之弟,杨玥的嫡亲舅舅。论辈分,李世民见了他,也须唤一声“舅公”。他少年成名,才兼文武,隋末曾出仕为官,隋亡后辗转归唐,本应位列中枢。然李世民登基后,对他始终心存忌惮——一则他是前朝皇后至亲,二则他性刚直,不附权贵,曾多次在朝堂上直言犯上,驳得李世民下不来台。
贞观初年,萧瑀因反对李世民重用长孙无忌等人,被外放为雍州都督,远离长安,这一去便是十余年。虽名为一方大员,实则是被疏远的闲职。世人只道萧瑀淡泊名利,不问世事,唯有杨玥知道,舅舅是心冷了。
萧家自南梁亡国,到隋朝覆灭,两度经历史鼎革。萧瑀亲眼看着至亲骨肉在乱世中凋零,深知所谓天命更迭,说到底不过是刀兵角逐。他曾对杨玥说过一句话,她至今记得:
“阿玥,天下兴亡,苦的是百姓。谁坐龙椅,对黎民而言,不过换个赋税名目罢了。”
那份清醒里,透着深入骨髓的苍凉。
杨玥之所以选在此时修书求援,并非一时冲动。这些年来,她与舅舅虽往来稀疏,却始终默契地保持着一条暗线。萧瑀表面不问朝政,但雍州地处关中要冲,西接陇右,北通朔方,他手上攥着三千精骑,名义上是镇抚地方,实则李世民从未真正收回他的兵权。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萧瑀是隋炀帝的妻弟,也是梁朝后裔。若李世民贸然削他的兵权,反倒会让天下前朝旧臣人人自危,逼出乱子来。这是权衡之下的妥协。
更重要的是,萧瑀是萧绎的父亲。
杨玥想到萧绎,心头微微一痛。那个少年时陪她放纸鸢、划太液、讲笑话逗她开心的堂兄,这些年始终守在她身边,以门客之名行守护之实。他亦是雍州萧瑀之子,却从不以家世自矜,甘愿隐于秦府,隐于宫闱,做她黑暗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杨玥知道,萧绎一定也在暗中做着什么。他是萧瑀的儿子,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聪明、隐忍、能屈能伸。他或许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或许那封送往雍州的信,本就是他暗中授意她写的。
“娘娘,”画春将信收入怀中,小心问道,“那萧大人……真的会带兵北上?他可是被陛下外放多年,万一……”
杨玥轻轻摇头:“画春,你记住——我舅舅这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他怨恨李唐夺了杨家的天下,但他更恨外族踏破中原的疆土。若边关失守,薛延陀铁骑南下,关中首当其冲,雍州亦难免生灵涂炭。到那时,他守的不是李唐的江山,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家园。”
她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
“走吧。”
马蹄踏碎秋露,三骑并辔北上。杨玥的身后,长安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太长的梦。
她不知道李世民在前线会遭遇什么,不知道自己这封信能否唤得动那个被皇帝冷落十余年的舅舅,更不知道这一去,她的命运将走向何方。她只知道,有些事,比仇恨重要;有些人,值得用命去赌。
暮色四合时,一行三人已过泾阳。杨玥在马上回头,见画春气喘吁吁,便放缓了马速。画春赶上来,低声问:“娘娘,奴婢有一事不解——您既然恨陛下,为何还要冒险去救他?”
杨玥望着前方苍茫的驿道,沉默了很久。
风掠过原野,秋草低伏如叩首的万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我救的不是他,是这天下不该再起刀兵的百姓。”
画春怔住了,好半晌才低下头,再不言语。
马蹄声哒哒向北,暮色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而在杨玥怀中,那封写给萧瑀的信上,只有八个字——
边关危,社稷重。望公驰援。
墨迹已干,如她此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