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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愔的小聪明

杨花已落尽

九月的御花园,少了夏日的喧闹繁花,多了几分秋日的疏朗与沉静。金菊初绽,丹桂飘香,枫叶未红,却也染上了些许暖黄。这本是宫中女眷赏秋品茗的好时节,可今日的御花园一角,气氛却有些微妙的紧绷。

李愔本是独自闲逛,想寻几枝开得好的墨菊带回甘露殿给母亲插瓶,却不想在通往菊圃的岔路口,遇见了刚从弘文馆下学归来的晋王李治,以及相伴而行的几位年纪相仿的低位皇子——蒋王李恽、越王李贞、乃至刚刚开府、尚未就藩的申王李慎郑贤妃子。李治见到李愔,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但还是率先停步行礼:“六哥。” 他身后的李恽、李贞、李慎也纷纷跟着行礼,只是姿态神色,各有不同。李恽性情温和,礼数周全;李贞面带骄矜,眼底有对这位“顽劣”兄长的淡淡不屑;李慎则年纪最小,努力学着大人模样,却掩不住孩童的好奇,偷偷打量着这位传闻中很是“有趣”的六皇兄。

“是雉奴啊,下课了?”李愔随意地摆摆手,目光掠过李贞和李慎时,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对韦贵妃和郑贤妃素无好感,连带着对她们的儿子,也难有多少亲近之意,更何况李贞那眼神,让他不太舒服。

“是,刚听完孔祭酒讲《礼记》。”李治规规矩矩答道,试图找些话题,“六哥是来赏菊?”

“随便走走。”李愔漫应着,正想绕过去,却听李贞轻笑一声,对身旁的李慎“低声”道:“慎弟,你可知这御花园中,哪些花儿开得最‘与众不同’?不是那傲霜的秋菊,也不是那沁人的金桂,怕是某些不按常理、四处乱窜的‘狗尾巴草’,才最是‘特立独行’呢。”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李愔一眼。李慎似懂非懂,只跟着笑了笑。

李愔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冷了下来:“七弟这是在说谁呢?狗尾巴草?嗯,这草是不起眼,可它生命力强,田间地头,石缝瓦砾,哪儿都能长,不像有些名花,离了暖房沃土,精心伺候,怕是活不过三天。你说是不是,贞弟?” 他特意加重了“贞弟”二字,目光扫过李贞身上那件明显是江南最新贡品的云锦圆领袍。

李贞脸色一沉,他向来以自己的出身和母妃的得宠为傲,最恨别人暗指他“离不开母族庇护”。“六哥倒是会自比,只是这宫闱之中,终究是讲规矩礼法的地方,不是乡野田间,可以任杂草疯长。父皇常教导我们兄友弟恭,谨言慎行,六哥还是莫要学那田野村夫,口无遮拦的好。”

“兄友弟恭?”李愔嗤笑一声,上前一步,他身量比李贞高些,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混不吝的压迫感,“那你方才那话,是‘弟恭’了?我看你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迂了,只学会些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本事。有这功夫,不如多练练你的骑射,别下次秋狝,又让父皇皱眉。”

李贞被噎得脸色涨红,他骑射确实普通,这是他的短处。旁边的李恽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六哥,七哥,都是自家兄弟,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凉亭里传来一阵女子的说笑声。却是韦贵妃、郑贤妃,并几位低位嫔妃,如徐才人等,正在亭中赏菊品茶。武媚娘也侍立在一旁,安静地添茶倒水。方才的争执,显然已落入了她们眼中。

韦贵妃扶着宫女的手,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端庄笑容,目光先在李愔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自己儿子李贞身上,嗔怪道:“贞儿,怎么跟你六哥说话呢?没大没小。你六哥性子直率,这是真性情,你该多学着些才是。” 这话听着是教训李贞,实则将“直率”、“真性情”与“没规矩”划了等号,又抬高了李贞“知礼”的地位。

郑贤妃也款步上前,她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更显温婉,柔声道:“孩子们年纪小,拌几句嘴也是常有的。蜀王殿下莫要生气,贞儿你也少说两句。都是自家骨肉,何必伤了和气。” 她说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李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看顽童胡闹般的宽容。

李愔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着韦贵妃和郑贤妃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原来韦娘娘和郑娘娘也在。儿臣鲁莽,惊扰了两位娘娘雅兴。只是儿臣愚钝,方才听七弟说‘狗尾巴草’,还当他在评论这园中景致呢。原来不是啊?” 他眨眨眼,一脸无辜。

韦贵妃脸色一僵。郑贤妃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蜀王殿下说笑了。”

一直安静站在凉亭边未曾说话的容妃杨琼,此时缓步上前,声音清润平和:“秋高气爽,正是赏菊的好时候。孩子们偶有口角,也是活力充沛。贵妃姐姐,贤妃妹妹,茶怕是快凉了,咱们回去接着品茶吧。蜀王殿下,晋王殿下,你们也自去玩耍,莫要耽搁了功课。” 她三言两语,将话题轻轻揭过,又给了双方台阶下。

徐才人也轻声细语道:“是啊,陛下最喜见皇子们和睦。前日还赞蜀王殿下赤子之心,晋王殿下仁厚孝悌呢。” 她这话接得巧妙,既捧了两位皇子,又点出了“陛下”的态度。

武媚娘始终垂首侍立,未曾插言,只在徐才人说话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恢复平静。

李愔得了台阶,也懒得再跟李贞纠缠,对着容妃和徐才人拱了拱手:“多谢容娘娘、徐娘娘。儿臣告退。” 说罢,看也不看李贞和李慎,对李治点了点头,便转身扬长而去,背影依旧带着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洒脱劲儿。

李治暗暗松了口气,也连忙带着李恽等人行礼告退。李贞看着李愔离去的方向,眼神阴郁。

这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然而,当日下午,两仪殿的传唤便到了——陛下要见蜀王李愔。

李愔到了两仪殿,见李世民正批阅奏章,脸色看不出喜怒。他规规矩矩行了礼,垂手站在下首。

李世民放下朱笔,抬眼看他,目光如炬:“朕听说,你今日在御花园,很威风?”

李愔心中一凛,知道躲不过,索性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服:“父皇明鉴!是七弟他先出言讥讽儿臣是‘狗尾巴草’,儿臣气不过,才回了几句。儿臣是鲁莽了些,可……可他也太欺负人了!”

“他出言不逊,你便该以牙还牙?”李世民声音沉静,“你是兄长,当有容人之量。更何况,韦贵妃、郑贤妃都在场,你那般顶撞,可曾将长辈放在眼里?”

“儿臣知错。”李愔低下头,语气却依旧带着倔强,“可她们……她们说话也拐弯抹角地偏心!容娘娘和徐娘娘就好多了。”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明明认错、实则不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一丝极淡的欣赏。他自然知道事情始末,更清楚自己这个儿子看似顽劣,实则心中有杆秤,嫉恶如仇,最恨那些虚伪做派。今日之事,李贞挑衅在先,韦、郑二人拉偏架在后,李愔的反应虽欠妥,却也情有可原。尤其是他最后对容妃、徐才人那拱手道谢,分明是懂得谁真心、谁假意。

“你呀,”李世民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性子太急,锋芒太露。在这宫里,有时需懂得藏拙,需知进退。一味逞强斗狠,非但于事无补,反会授人以柄,累及自身,甚至……牵连你母妃。”

提到杨玥,李愔神情一肃,真正的懊恼浮上眼底:“儿臣……儿臣以后会注意的,绝不再给母妃添麻烦。”

“知道便好。”李世民挥挥手,“回去抄《礼记·曲礼》十遍,三日后交来。好好想想,何为‘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

“儿臣遵旨。”李愔行礼退下。走到殿门口,忽听身后李世民又淡淡道:“你容娘娘和徐才人,性子是好的。你母妃在宫中,能有这样的姐妹说说话,是好事。”

李愔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父皇,只见他已重新低头批阅奏章,侧脸在殿内光影中显得威严而深沉。他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是夜,李世民踏着月色,来到了甘露殿。

杨玥已知白日御花园之事,见李世民来,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知他是来问罪,还是……

李世民却未立刻提及李愔,只问她近日起居,又聊了聊高阳公主府的近况——依旧死气沉沉,高阳如活死人般,但至少性命无虞。两人之间,因高阳之事而生的那层无形隔阂,似乎在这平淡的对话中,稍稍消融了些许。

“愔儿今日,又惹事了。”李世民终于转到正题,语气听不出喜怒。

杨玥心中一紧,起身道:“是臣妾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

“坐下说话。”李世民示意她不必多礼,“那小子,脾气是躁了些,但心眼不坏。今日之事,朕已罚他抄书。他也知道错了。”

杨玥松了口气,又有些心疼:“愔儿他……性子直,受不得气。是臣妾没教好他隐忍之道。”

“隐忍?”李世民看她一眼,目光深邃,“有时,未必需要一味隐忍。朕看他今日,虽顶撞了李贞,却也分得清好歹,知道谁是真为他好。容妃和徐惠,倒是难得。”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道,“你这宫里,也清静。愔儿常来,闹腾些,却也热闹。总好过有些人那里,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心思各异。”

杨玥听出他话中深意,心潮微涌,低声道:“愔儿顽劣,让陛下费心了。”

“他是朕的儿子。”李世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他的脾性,朕清楚。只要不行差踏错,有些棱角,也未必是坏事。你……把他教得很好。”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杨玥心上。她抬眼,对上李世民的目光,那眼中没有了朝堂上的锐利与威严,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属于丈夫与父亲的疲惫与……一丝罕见的温和。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李愔说的话——“父皇看您的眼神,跟看别的娘娘不一样”。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数日后,李愔奉旨出宫,去西郊皇家马场挑选几匹小马驹,准备明年春日学习骑射。他嫌侍卫和内侍跟着烦,寻了个借口将他们甩在身后,独自一人骑马溜达到了靠近渭水的一处村落附近。秋日田野空旷,远处有农人收割,近处溪水潺潺,让他心情舒畅不少。

正下马在溪边掬水洗脸,忽听身后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这位小郎君,好俊的马,好利落的身手。只是独自在此,不怕遇着歹人么?”

李愔回头,见是一个三十许岁、身着青衫、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阴郁的男子,正含笑看着他。那笑容看似温和,眼神却透着一种打量与探究,让李愔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

“你是谁?”李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警惕地看着他。这人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像寻常百姓,更不像田舍郎。

“在下姓杨,行商至此。”男子拱手道,目光落在李愔腰间不经意露出的、代表皇室身份的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幽光,“看小郎君气度不凡,可是长安城里的贵人?不知……可识得淑妃娘娘?”

李愔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突然提到母妃?“你认识我母妃?”他反问,手悄悄按上了腰间的短匕。

男子——正是杨浩,脸上笑容更深,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何止认识。淑妃娘娘,乃是在下的嫡亲姐姐。按辈分,小郎君该唤我一声……舅舅。”

“舅舅?”李愔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杨浩,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怀疑,“你胡说什么!我外祖家……隋室宗亲,不是早已……母妃也从未提过还有兄弟在世!”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隋室血脉,这是母亲半生心结,也是他们兄弟身上无形的枷锁。如今突然冒出一个“舅舅”?

杨浩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哀戚而沉重:“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江都惊变,我侥幸得忠仆舍命相救,流落民间,隐姓埋名,不敢相认,怕给姐姐带来灾祸。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惦念姐姐,惦念你们。看着姐姐在宫中如履薄冰,看着你们兄弟因出身而受尽冷眼歧视,我这心里……”他捶了捶胸口,眼中竟泛起了泪光,“是我无能,是我这前朝余孽的身份,连累了姐姐,也拖累了你们啊!”

若是寻常少年,或许已被这番声情并茂、自罪自怜的表演所打动。但李愔是谁?他是在深宫倾轧中长大、看惯了各种虚伪面具的皇子。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这人出现的时机、地点、说辞,都太过巧合,太过刻意。而且,他言语中那种看似自责、实则不断强调“前朝余孽”、“连累拖累”的调子,让他本能地反感。

“你说你是我舅舅,有何凭证?”李愔挑眉,脸上那副顽劣好奇的表情又回来了,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空口无凭,我可不能随便认亲。再说,我母妃从未提过,想必有她的道理。”

杨浩似乎早有所料,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质地雕工,竟与杨玥珍藏的那枚隋室旧物有几分相似。“此乃我杨家嫡系子弟信物,姐姐那里,应有一枚对应的。小郎君若不信,可回去悄悄问姐姐,看她是否认得此物。”

李愔接过玉佩,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丢还给他,笑嘻嘻道:“看着是有点旧,不过仿造前朝之物,也不算难事。这位……杨先生是吧?你今日特意在此‘偶遇’我,不会就为了认亲吧?有何指教,不妨直说。我这人,最讨厌拐弯抹角。”

杨浩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噎了一下,眼中阴郁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又换上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孔:“小郎君说笑了。舅舅只是……只是心疼你们。你可知,你母亲这些年,心里有多苦?她本是金枝玉叶,却因国破家亡,被迫嫁与仇敌,屈身事人,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因身上流着前朝的血,而被人指摘,前程受阻……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是那李唐!是那李世民!”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煽动性的力量:“愔儿,你身上流的,是隋杨皇室高贵的血液!这天下,本该有你杨家一份!你难道就甘心,永远屈居人下,永远顶着那‘前朝血脉’的帽子,看你母亲暗自垂泪,看你兄长抱负难伸?你就没想过,拿回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李愔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他终于明白这人想干什么了。挑拨,煽动,利用他对母亲的心疼,对处境的不满,来引诱他走向那条危险的路。

“杨先生,”他打断杨浩的话,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你说的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什么仇敌,什么屈身事人?我父皇对我母妃好不好,我看得见。我母妃心里苦不苦,我也知道一些。但那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做儿子的说三道四。至于什么隋杨皇室,前朝血脉……”他耸耸肩,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是大唐的蜀王,我父皇是大唐的天子,我三哥是安州都督,我母妃是四妃之一的淑妃。我觉得挺好。什么拿回不拿回的,先生莫非是戏文看多了,以为这是在唱《霸王别姬》还是《赵氏孤儿》?”

他这番话,插科打诨,避重就轻,将杨浩那些沉重悲情的指控,消解于无形。杨浩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几乎挂不住,眼中露出阴鸷之色:“你……你竟如此不思进取,甘为仇敌之犬?你可知你母亲……”

“我母亲怎么样,我自会去问母亲,不劳外人费心。”李愔收起笑容,眼神锐利如刀,直视杨浩,“倒是先生你,神神秘秘,鬼鬼祟祟,拿着块不知真假的玉佩,就在这里大放厥词,挑拨天家父子,离间宫廷亲情。你说你是我舅舅,证据呢?除了这块破石头,还有谁证明?当年江都旧人,还有几个活着?谁知道你是不是哪个前朝余孽,或者干脆就是个骗子,想利用我母亲和我们的身份,图谋不轨?”

他步步紧逼,语气带着皇子特有的骄横与质疑:“我这就回宫,禀明父皇,说有个可疑之人冒充前朝宗室,意图接近本王,行煽动蛊惑之事!让金吾卫好好查查你的底细!看看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说罢,他作势要走。

“且慢!”杨浩终于慌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顽劣的少年,心思竟如此机敏,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反将了他一军。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容:“愔儿莫恼,是舅舅心急了。舅舅只是……只是太想念你们,又见你们处境艰难,才口不择言。此事……此事你暂且不要声张,待我寻得更有力的凭证,再与你母亲相认不迟。今日之事,你就当……就当从未见过舅舅,可好?” 他语气放软,带着恳求。

李愔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犹豫之色,挠了挠头:“这样啊……那好吧。看在你可能……可能真是我舅舅的份上,我就不去告发了。不过,”他话锋一转,露出促狭的笑容,“你这人神出鬼没的,下次再找我,可得带点真金白银的好东西,光靠嘴说可不行。比如……长安西市‘胡玉楼’新来的西域葡萄酒,听说不错?或者,帮我弄几匹大宛的汗血宝马驹?要是弄不到,可就别怪我不认你这穷酸舅舅了!”

他摆出一副纨绔子弟贪图享受的模样,将一场危险的试探与交锋,硬生生扭成了甥舅间“讨要好处”的戏码。杨浩被他这惫懒无赖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心中又气又疑,却也只能顺着他的话,勉强应承下来,心里对这个“外甥”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李愔翻身上马,对着杨浩挥了挥手,扬鞭而去,留下一串清亮的马蹄声和漫天尘土。直到跑出老远,确定无人跟踪,他脸上的嬉笑之色才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冰冷。

舅舅?前朝余孽?图谋不轨?

他想起母亲偶尔对着旧物出神的背影,想起宫中那些关于“隋朝血脉”的窃窃私语,想起三哥李恪眼中偶尔闪过的隐忍与无奈……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母亲心中那沉重的、从不言说的忧愁,或许……就与这个突然出现的“舅舅”,与那些未曾熄灭的、关于前朝旧梦的余烬有关。

但他不会去问母亲。母亲不告诉他,自有不告诉的道理。他相信母亲,也相信父皇。至于那个所谓的“舅舅”……李愔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厉。

想利用他,利用母亲,来搅动风雨?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玩弄了谁。

秋日的阳光,照在少年挺直的背脊上,将那身胡服染上一层淡金。他甩了甩马鞭,吹了声口哨,仿佛已将方才那场诡异的遭遇抛诸脑后,又恢复成了那个没心没肺、只知玩乐的“顽劣”蜀王。

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沉淀下了一些更深的东西。这深宫之外的天地,原来也并非全然自由,同样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旋涡与杀机。而他,需要更小心,也要……更强大,才能保护好他想保护的人。

远处,皇家马场的旗帜已然在望。李愔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将所有的思虑与警觉,暂时压回了心底最深处。面上,依旧是那个灿烂无忧的明朗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