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无数尘埃的聚合,还是某个巨大意识转瞬即逝的念头?这个问题像一缕抓不住的烟,在江不渡将醒未醒的边缘盘旋。
“嗯?”
他没能抓住答案。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名字,或者说一声呼唤,带着某种泣血般的决绝,撕裂了那片混沌——
“笈依——!”
……
“笈依!”
伴随着自己脱口而出的呐喊和心脏剧烈的撞击声,江不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现实的引力立刻发挥了作用,身体因这过猛的动作失去平衡,“嘭”地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从床上栽到了地板上。
“嘶……又是那个梦。”他揉着率先着地的胳膊肘,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地板的冰凉透过睡衣传来,却无法完全驱散梦境残留的那份心悸。那声音里的绝望和……恨意?清晰得可怕,可他连“笈依”是谁都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刺耳的闹铃声毫不留情地炸响,彻底粉碎了清晨的宁静和他对梦境的最后一点回味。
“我靠!又要迟到了!”
所有杂念被求生欲瞬间清空。江不渡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地板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抓起书包旋风般冲出门。经过餐桌时,他精准地叼走盘子里的一片面包,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妈,我走了!”
“哎,你这孩子,这几天怎么天天睡过头?”江妈妈看着儿子一闪而过的背影,担忧地皱起眉,对着餐桌另一头优哉游哉的丈夫抱怨,“看看,脸都没洗吧?”
江爸爸,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大学考古学教授,正慢条斯理地摊开报纸,享受着清晨的咖啡。“年轻人嘛,觉多。只要不影响学习,偶尔晚起几分钟无伤大雅。”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学究特有的沉稳。
“你个老古板!学习学习,在你眼里就学习最重要?睡眠不足影响健康知不知道?”江妈妈没好气地数落着。
“哈哈,好好好,是我老古板,夫人说得对。”江教授好脾气地笑着认输,目光却重新落回报纸上那篇关于新出土商周青铜器的报道,显然没太把妻子的唠叨放在心上。
此刻,江不渡正叼着面包片,在上学的人流中一路狂奔。清晨的风掠过耳畔,稍微吹散了些许烦躁。然而,就在他穿过一个僻静巷口的瞬间,那个声音——不,不是梦里的呐喊,而是一个虚弱、缥缈,却异常清晰的女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江不渡……”
那声音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悲伤?
“谁?!”江不渡猛地刹住脚步,面包片差点掉在地上。他惊疑不定地左右张望,巷口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叽喳。“我靠,见鬼了?这几天都幻听。”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诡异的声音赶出去,心里直发毛。
刚抬起脚准备继续跑,那个女声再次浮现,这一次,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尖锐,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进他的意识:
“江不渡,这次……不会再原谅你了……”
字句清晰,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深入骨髓的失望和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啥?完了完了!”江不渡瞬间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我该不会真的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吧?!”
巨大的恐惧混合着荒诞感,让他头皮发麻。他再也不敢停留,像是身后有厉鬼索命一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而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靠!真的要迟到了!!”
江不渡一路狂奔,冲进校门的那一刻,上课预备铃刚好敲响。他扶着膝盖,在教学楼门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那两句萦绕不散的诡异“幻听”。
“这次不会再原谅你了……”
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那个虚弱女声里蕴含的复杂情感——悲伤、失望、最终化为冰冷的决绝,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可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不渡!愣着干嘛呢?快跑啊!‘地中海’的课!”同班同学李浩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拽着他往楼上冲。
江不渡被李浩拖着,魂不守舍地冲进教室,几乎是踩着上课铃声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同桌周筱筱看他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的样子,悄悄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声问:“你又睡过头了?怎么吓成这样?”
江不渡喘着粗气,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惊魂未定:“比睡过头可怕……我好像……撞邪了。”
周筱筱是个灵异事件爱好者,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细说!”
江不渡正要开口,讲台上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地中海”已经站定,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班。江不渡赶紧闭上嘴,正襟危坐,但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整整一节课,他都无法集中精神。黑板上的数学公式扭曲变形,仿佛变成了某种神秘的符文。老师的讲解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而那个女声却异常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响。
“江不渡……”
“这次不会再原谅你了……”
他努力回想,试图在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任何与“笈依”这个名字相关的线索,结果却是一片空白。这个名字陌生又奇特,带着一种古朴的韵味,完全不像是他身边同学或认识的人。
下课铃响,江不渡如同得到特赦。他拉住迫不及待想听“撞邪”细节的周筱筱,又招呼了前排的李浩,三人凑到了走廊尽头的角落。
“到底怎么回事?”李浩看他神神秘秘的,也好奇起来。
江不渡深吸一口气,把早上路上连续两次听到诡异女声的事情,以及昨晚乃至最近几天反复做的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怪梦,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省略了梦中那种复杂的情感冲击,只强调了内容的诡异。
周筱筱听得两眼放光:“哇!跨越千年的诅咒?前世孽缘?江不渡,没看出来啊,你身上居然有这么带感的故事!”
李浩则比较务实,他摸了摸下巴,提出一个假设:“不渡,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或者……偷偷看什么恐怖小说、玩恐怖游戏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幻听也可能是精神紧张导致的。”
“没有!绝对没有!”江不渡矢口否认,“我最近除了学习就是睡觉,单纯得像张白纸!”他自己也觉得李浩的说法更符合逻辑,但那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尤其是那句“不会再原谅你”带来的心悸,绝不仅仅是“压力大”三个字能解释的。
“会不会是……”周筱筱脑洞大开,“跟你爸有关?江教授不是搞考古的吗?是不是不小心从哪个古墓里带了什么‘东西’回来,缠上你了?”
江不渡心里“咯噔”一下。这并非不可能。他老爸的书房里确实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拓片、陶罐碎片甚至小型骸骨。以前他觉得那是学问,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有点阴森……
这一天,江不渡过得浑浑噩噩。课堂上老师点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答非所问,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放学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归心似箭——他必须找老爸问个清楚。
回到家,江妈妈还在厨房忙碌。江不渡鞋都没换好,就直奔父亲的书房。
江教授正伏在书案前,对着一个刚修复好的、纹路奇特的青铜酒爵仔细端详,手里还拿着放大镜。
“爸!”江不渡气喘吁吁地闯进去。
江教授抬起头,看到儿子一脸焦急,有些诧异:“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爸,你最近……或者以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名字里带‘笈依’这两个字的人?或者,出土过什么相关的文物?”江不渡急切地问,眼睛紧紧盯着父亲。
“笈依?”江教授皱起眉头,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名字很独特,如果我见过,一定会有印象。出土文物中,带有明确人名记载的很少,尤其这么有特点的名字。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不渡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总不能跟严谨的古板教授老爸说,我可能被一个叫“笈依”的女鬼缠上了吧?估计会被当成学习压力过大,直接押送去心理辅导。
“没……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好像在一本小说里看到的名字。”江不渡随便编了个理由,悻悻地退出了书房。
晚饭时,江不渡吃得心不在焉,连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都没动几块。江妈妈担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不渡,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没事,妈,可能就是有点累了。”江不渡勉强笑了笑。
晚上,江不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清的光斑。他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麻。
科学解释?超自然现象?他该相信哪个?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那个女声又毫无征兆地响起了,这一次,不再虚弱,也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仿佛最后的诀别:
“既然你已忘却……那便……彻底结束吧……”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江不渡感到胸口猛地一悸,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离了出去。与此同时,他左手手腕内侧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江不渡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不止。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手腕——皮肤光滑,除了刚才被指甲无意中划到的一道浅浅红痕,什么都没有。
月光清冷地照在上面,没有任何图腾,没有灼热感,甚至连刚才那阵刺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极致的感官冲击只是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又一重幻觉。
“又是……梦?”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丝颤抖。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至少现在不是。可那句“彻底结束吧”的悲悯声音,和那瞬间的灼痛,真实得让他无法释怀。
是精神压力导致的幻觉链已经完整到包含触觉了吗?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接下来的几天,江不渡是在一种极度的矛盾和恍惚中度过的。他一方面拼命告诉自己那都是假的,是学习太累导致的;另一方面,那个名叫“笈依”的身影和那句决绝的“不会再原谅你”,却像刻在了脑海里,比任何课本知识都来得清晰。
他不敢再走那条僻静的巷子,上课时也总忍不住偷偷看自己的手腕,生怕那个印记在某个不经意间悄然浮现。
周筱筱和李浩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他只是摇头说没事,睡眠不足。他害怕说出来,会被当成真正的怪胎。
就在这种状态下,家里的气氛也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源头是他的父亲,江怀仁教授。
往常,江教授回到家,大多是在书房安静地看书或整理资料。但这几天,他显得有些不同。吃饭时会偶尔走神,眼神里闪烁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专注。
最明显的是在周五晚上。江不渡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还透出灯光。他鬼使神差地凑近,听到里面传来父亲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太不可思议了,老周!保存得如此完整,纹饰从未见过……对,尤其是那支簪子,工艺绝伦,材质不明……我感觉,我们可能触碰到了一段完全被历史遗忘的脉络……”
簪子?江不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还想再听,书房里却传来了脚步声。他赶紧轻手轻脚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是周六,江不渡起得比平时晚些。他走出房间,发现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特殊材质的手提箱,里面是柔软的防震衬垫。江教授戴着一双白手套,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件东西,对着窗外的阳光仔细端详,眼神充满了痴迷。
那是一只发簪。
长度约莫十五公分,材质非金非玉,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紫色,隐隐有流光转动。簪头被雕刻成一种极其繁复、从未见过的花朵形状,花瓣层叠,线条流畅而古老,花蕊处似乎还镶嵌着细密的、如同星辰般的微小颗粒,熠熠生辉。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江不渡也能感受到那发簪散发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朴与华美气息。
“爸,这是……”江不渡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江教授这才发现儿子,他脸上洋溢着考古工作者发现重大线索时特有的红光:“不渡,你来得正好!快来看,我们这次在那个新发现的西周晚期墓葬群里找到的宝贝!太奇特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放回衬垫上,指着它说:“你看这工艺,这纹饰,完全超出了我们对那个时代的认知范畴。而且,最神奇的是它的保存状况,就像昨天才埋下去一样。同墓出土的其他青铜器都锈蚀严重,唯独它,光洁如新。”
江不渡走近几步,目光被那只发簪牢牢吸住。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伴随着一丝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悸动。他明明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花的形状?”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不清楚。”江教授摇摇头,眼神更加兴奋,“植物考古学的同事也没见过。我们暂时叫它‘无名之花’。而且,你看这里——”他用镊子尖极其轻地点了一下簪身靠近簪头的地方,“这里有两个极其微小的嵌丝铭文,是一种完全未知的文字符号。”
江不渡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暗紫色的材质上,有两个比米粒还小的、用某种银白色金属嵌出的符号,结构复杂而优美。
“这……念什么?”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还不认识。”江教授叹了口气,随即又振奋起来,“但根据形制和墓葬年代推测,这很可能是墓主人生前极其珍爱的饰品。能拥有这样物品的人,身份一定非同一般。我们正在尝试破译这两个符号,也许,这就是解开墓主人身份的关键钥匙!”
就在这时,江妈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父子俩围着发簪,笑道:“哟,老江,又把你那宝贝拿出来显摆了?不渡,别听你爸魔怔了,快过来吃水果。”
江不渡应了一声,目光却无法从那只发簪上移开。那两个陌生的符号,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旋转,似乎要拼凑成某个他潜意识里认识的形状。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这两个符号……会不会就是……“笈依”?
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摸那支发簪,想更清楚地看清那两个符号。
“别动!”江教授立刻出声制止,语气严肃,“这东西不能用手直接碰触!”
江不渡的手僵在半空。
也就在这一刹那,当他的指尖距离那支发簪仅有几厘米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支静置于衬垫上的暗紫色发簪,簪头那无名之花的花蕊处,那些如同星辰般的微小颗粒,毫无征兆地、微弱地、但确实无疑地闪烁了一下!
发出一阵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的紫色微光!
“咦?!”江教授猛地凑近,几乎把脸贴到了手提箱上,惊疑不定地推了推眼镜,“刚才……是反光吗?不对……”
江不渡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次绝对不是幻觉!他亲眼看到了那光芒,而且,在光芒闪烁的瞬间,他左手手腕原本光滑的皮肤下,似乎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灼热悸动!
没有印记浮现,但那感觉,与那天晚上梦中如出一辙!
发簪……对这支发簪有反应!
这东西,真的和他有关!那个梦,那些声音,都不是空穴来风!
“爸……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江不渡声音发颤,不敢再看那发簪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江教授一人对着发簪,满脸的惊愕与不解。
江不渡背靠着房门,滑坐在地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那只来自古老墓葬的发簪,那个名叫“笈依”的神秘女子,还有自己身上这诡异的反应……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方向。
一段被黄土掩埋了三千年的过往,正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方式,向他揭开冰冷的一角。而他知道,平静的生活,从这一刻起,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