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血咒的余波如同嗜血的狂潮,在幽冥界持续肆虐了整整三日。
昔日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威严的永夜宫,如今大半化为断壁残垣。高耸的尖塔拦腰折断,雕刻着魔神图案的巨柱横陈在地,华丽的穹顶塌陷,露出幽冥界永恒灰暗的天空。幽蓝色的鬼火几乎熄灭殆尽,只有一些残存的火星在废墟间明灭,如同垂死挣扎的萤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硝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百花腐烂后又经烈火焚烧的焦苦气息,那是万花血咒残留的恨意。
哀嚎声、哭喊声、救援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却都压不住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的绝望与死寂。诅咒的力量不仅摧毁了建筑,更侵蚀了这片土地的本源,许多低阶魔物在血咒爆发时便直接化为飞灰,即便是强大的幽冥贵族,也感到心神不宁,力量滞涩,仿佛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在冥冥中注视着他们,汲取着他们的恐惧。
而在那片已成为绝对禁地的、原忘忧苑所在的废墟中央,一个身影已经不眠不休地站立了三日。
冥夜。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幽冥帝君。玄色的帝袍破损不堪,沾满了灰尘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是夏安安的,还是他强行冲击结界时留下的,已然分不清)。他头发散乱,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死灰,那双曾让三界战栗的寒潭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夏安安最后消散的那片空地。
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尸体,没有残魂,甚至连一点生命气息的尘埃都感应不到。万花血咒,燃尽一切,不入轮回。
“江山倾覆……王座崩摧……”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尽是疮痍。他的王朝,他耗费无数心血建立的绝对权威,在他一念之差下,已然根基动摇。这,是诅咒的第一重应验。
“陛下!陛下!”几名忠心耿耿的将领和大臣不顾危险,穿越仍在偶尔坍塌的废墟,来到他身边,跪地泣告,“边境不稳,几个附属位面已有叛乱的迹象!朝中人心惶惶,请陛下速回主持大局啊!”
冥夜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空地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夏安安最后那一刻的眼神——那冰冷的、带着滔天恨意和一丝嘲讽的决绝。以及,那颗无比清晰、位于**右眼**下方的泪痣!
右眼!是右眼!
百年前那个模糊却温暖的身影,那个在他濒死时给予他生机和慰藉的花仙,那张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以及脸上那颗小小的、在**右眼**下方的褐色泪痣……与他记忆中刻意扭曲、强加在璎珞**左眼**下的影像,形成了毁灭性的重叠!
“错了……全都错了……”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身体因极致的痛苦和悔恨而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夏安安初嫁时,那双曾试图靠近他、带着些许不安和期盼的眼睛;
想起了他一次次用“璎珞”的名字刺伤她时,她眼中隐忍的痛楚;
想起了她怀孕后,那偶尔流露出的、属于母性的微弱光辉;
更想起了他亲手喂下堕胎药、下令赐下“断魂汤”时,她那彻底碎裂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的灵魂上!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惩罚一个不识抬举的替身,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被命运玩弄、亲手将挚爱推向毁灭的、最大的蠢货和小丑!
“业火焚心……永失所爱……”他再次低语,随即,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痛猛地爆发开来,并非真实的火焰,却比幽冥炼狱的业火更加凶猛,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神经末梢,他存在的每一寸意义!
“噗——!”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焦黑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陛下!”臣属们惊恐万分。
冥夜却恍若未觉,他踉跄着向前几步,扑倒在夏安安消失的地方,用那双曾掌控生死、此刻却颤抖不止的手,疯狂地挖掘着冰冷的碎石和灰烬,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被他亲手毁灭的人找回来。
“安安……夏安安!!”他嘶吼着她的名字,不再是透过她呼唤另一个影子,而是真真切切地、带着血泪地呼唤着她本身。“回来!你回来——!我错了!是我认错了!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
他的声音凄厉绝望,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闻者无不心胆俱寒。这位以铁血冷酷著称的暴君,此刻竟哭得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涕泪横流,状若疯魔。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带着血咒残余气息的阴风,以及废墟死一般的寂静。
永失所爱。
诅咒的第二重,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他身上。他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本该被他捧在手心、却被他亲手碾碎的灵魂。
“独活万载……日夜噬心……”他瘫倒在废墟中,仰望着幽冥界灰暗的天空,发出一连串似哭似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他感受到了。那种心脏被无形之手一点点攥紧、撕扯,伴随着无尽悔恨与孤独的啃噬感,已经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在他的灵魂深处。这痛苦,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弱,只会随着他漫长的生命,日益清晰,日益深刻,直至永恒的尽头。
诅咒,彻底生效。
“呵呵……哈哈哈……”冥夜在废墟中蜷缩起身子,笑声越来越大,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报应……这都是我的报应……”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看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臣属,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虚无:
“传朕旨意……”
“幽冥界……闭界万年。所有对外征战、扩张,一律停止。”
“朝政……交由摄政王议会暂理。”
“朕……要去找她。”
“陛下!不可啊!您是一界之主,岂可……”
“去找她!”冥夜猛地打断,眼神偏执而疯狂,“哪怕她魂飞魄散,哪怕只有一丝残魂流落诸天万界,朕也要把她找回来!否则……这万载孤寂,业火噬心,让朕如何承受?!”
他挣扎着站起身,不再看身后的废墟和臣属,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如同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孤魂,一步步踉跄地、却又坚定不移地,走向幽冥界与人界交错的、最不稳定的边界裂隙。
他踏上了寻找夏安安的漫漫长路,一条几乎注定绝望、只为赎罪而存在的路。
而在遥远的人界,某个喧嚣却平凡的临海城市。
一家名为“遗忘花坊”的小店内,一个有着柔软橙色长发、眼眸清澈、名叫“小安”的姑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束清新的小雏菊插入水瓶。她是在数月前被花店老板在海边捡到的,当时她昏迷不醒,浑身湿透,醒来后便失去了所有记忆,只凭本能对花草有着超乎常人的亲和力。
此刻,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宁静。她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摆弄着花草,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纯然的微笑。
只是,在她俯身时,右眼眼角下方,一颗小小的、颜色浅淡的褐色泪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毁灭的终结,或许亦是……新生的伊始?
只是那纠缠着血与恨的因果,那源自灵魂深处的诅咒与牵绊,真的能如此轻易地被“遗忘”吗?
冥夜的寻找,才刚刚开始。而属于“小安”的平静,又能持续多久?
风,带着海洋的咸涩与花坊的清香,轻轻拂过,仿佛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