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苑。
名字像个美好的谎言,坐落在永夜宫最偏僻的西北角,仿佛是被整个喧嚣死寂的宫殿群刻意遗忘的角落。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精致墓园。苑内也有亭台楼阁,也有小桥流水,但水是浑浊的暗色,潺潺流动时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桥上雕刻的花纹不是祥瑞鸟兽,而是扭曲的魔纹。院子里种植的植物,多是颜色暗紫、墨绿的奇异品种,在幽蓝鬼火的映照下,张牙舞爪地伸展着枝叶,不见丝毫生机,只有诡谲。
夏安安被两名侍女引至主殿。殿内空间开阔,陈设依旧华丽,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黑色的石材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上惨淡的幽光,行走其上,脚步声会被空旷放大,显得格外孤寂。厚重的暗色绒帘垂落,遮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线,即使点燃了壁炉里那种永不熄灭、却只发光不发热的幽冥火焰,室内依旧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寒。
“王妃殿下,奴婢二人奉命在此伺候。”两名侍女垂首而立,声音平板无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她们一个叫幽兰,一个叫暗香,名字带着香气,人却冷得像冰块。
夏安安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侍女们依言退下,动作轻悄得像幽灵,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当殿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咔哒”声,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与外界的联系时,夏安安强撑的坚强终于溃堤。她踉跄几步,背靠着冰冷刺骨的殿门,缓缓滑坐在地。那身华丽沉重的嫁衣,此刻像铁铸的囚笼般束缚着她。她伸手,颤抖地想要摘下头上那顶象征“无望等待”的月见冠,指尖却因为冰冷和心绪激荡而有些不听使唤。
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冠冕取下。冰冷的金属边缘似乎还残留着冥夜指尖的寒意。她将冠冕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她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拉贝尔大陆的阳光、花香、伙伴们的笑语……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与眼前这绝望的黑暗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温热地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嫁衣冰冷的布料上,迅速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但她不敢哭出声。在这陌生的、充满敌意的环境里,连悲伤都必须是静音的。她记得冥夜的话——“安分守己,或许能活得久一点。”哭泣,算不算不安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夏安安迅速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她不能让人看到她的脆弱,尤其是这里的人。
进来的是幽兰,她手里端着一个黑玉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日常服饰和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王妃殿下,请更换常服。这是您的晚膳。”
服饰依旧是幽冥界一贯的暗色系,材质尚可,但款式简单,透着一股敷衍。那碗食物颜色灰暗,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药草和腐败气息的味道,令人毫无食欲。
夏安安没有说什么,默默接过衣物,走到屏风后更换。柔软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依旧带着幽冥界特有的阴凉。她看着镜中换上暗色衣裙的自己,仿佛连灵魂的色彩都被这环境一点点吞噬了。
她尝试着吃了一口那糊状物,口感黏腻,味道古怪,勉强咽下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放下碗勺,轻声问:“这里……有没有水果,或者清淡一些的食物?”
幽兰面无表情地回答:“回王妃殿下,幽冥界物产与拉贝尔不同。这是按照您的体质调配的‘营养餐’,有助于您适应此地的幽冥之气。”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绝。
夏安安沉默了。她明白了,在这里,她连选择食物的权利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如同一潭死水,重复着压抑的节奏。忘忧苑成了她唯一的活动范围,院墙之外的世界与她无关。幽兰和暗香负责她的起居,但除了必要的伺候,从不与她多言一句,她们的眼神空洞,仿佛只是没有灵魂的工具。
她试图走出忘忧苑,到附近走走,但每次刚到苑门口,就会有不知从何处出现的、身穿黑甲的侍卫无声地拦住她的去路,用行动告诉她——她不被允许离开。
她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囚禁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每日面对的不是关怀,而是无处不在的冰冷监视和物资上的苛刻。送来的食物永远那么难以下咽,房间里的幽冥火焰永远驱不散寒意,甚至连洗漱用的水,都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感觉,仿佛能冻结血液。
偶尔,她能听到远处宫殿主方向传来的隐约声响——或许是朝会的钟鸣,或许是军队训练的号角,提醒着她这个世界的运转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被隔绝在外的、名为“王妃”的囚徒。
最让她感到窒息的是孤独。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没有温暖的关怀,只有无边的死寂和冷漠。她开始对着院子里那些诡异的植物说话,或者坐在窗前,望着永恒灰暗的天空,一坐就是半天,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冥夜那句“赝品”,以及那个陌生的名字——“璎珞”。
这个从未露面的“白月光”,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是谁?她是什么样子?她和冥夜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每一个疑问,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心上。
这天傍晚,夏安安正望着窗外那轮比拉贝尔月亮大上三倍、却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血月”发呆,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脚步声,沉稳而富有压迫感。
她的心猛地一紧。
幽兰和暗香迅速跪伏在地。
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幽蓝的光线,走了进来。正是冥夜。
他依旧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似乎刚从繁忙的政务中脱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在看向她时,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审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到殿内中央,目光扫过夏安安身上那套暗色的衣裙,又瞥了一眼桌上几乎未动的“晚膳”,最后,视线落回到她脸上,定格在她右眼下的泪痣上。
夏安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垂下了眼睑,不敢与他对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冥夜走近她,伸出手指,再次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指尖比上次更加冰冷,仿佛带着殿外幽冥之气的寒意。
“在这里,还习惯吗?”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人。
夏安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不习惯”,但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习惯。”
冥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习惯就好。记住你的本分。”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眼角的那颗泪痣,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仿佛在透过她,抚摸另一个人的印记。
“你这里,”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她,“还不够像。她笑起来的时候,这里会微微上扬,像弯月。”
夏安安浑身僵硬,一股屈辱和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是在要求她,连笑容都要模仿那个叫璎珞的女子吗?
冥夜松开了手,仿佛完成了某种确认。他转身,走向殿门,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三日后,宫廷夜宴。你准备一下,届时,安分地待在我身边。”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沉重的殿门再次合上,将一室冰冷的死寂留给了面色惨白的夏安安。
宫廷夜宴?安分地待在他身边?
夏安安仿佛已经预见到,那将是一场更加难堪的、将她作为“赝品”公之于众的羞辱。
她缓缓蹲下身,抱紧自己,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忘忧苑的阴寒,似乎已经浸透了她的骨髓。而比环境更冷的,是那颗逐渐沉入冰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