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四点,喜潮生接到美星漪电话时,正在队里值完最后一班岗。
“潮生,”美星漪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憋着笑又像是在求救,“你能来一趟我爸妈家吗?”
“怎么了?”他立刻警觉起来,手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我姐……”美星漪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我姐和姐夫临时被单位叫回去处理紧急情况,把念念丢给我了。我妈去市场买菜还没回来,我……”
又一阵哭声打断了她的话。那哭声尖锐而委屈,穿透力极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我马上到。”喜潮生挂了电话,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懒澜珺正好从更衣室出来,看他急匆匆的样子:“去哪儿?”
“星漪那边有事。”喜潮生已经走到门口。
“什么事?”
“她姐把两个月大的孩子留给她了。”
懒澜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那是幸灾乐祸和“幸好不是我”的复杂混合。但他只犹豫了三秒,就抓起自己的外套:“等我,一起去。”
喜潮生看他一眼。
“月潋也在那边。”懒澜珺说得理直气壮,但脚步比喜潮生还快。
二十分钟后,两人站在美家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婴儿哭声、顾月潋的“别哭了别哭了”、美星漪的“她是不是饿了”、暖沐歌的温柔安抚“念念乖,不哭不哭”,还有沸奕舟的大嗓门“让我试试让我试试”。
推开门,客厅里的景象让两个消防员同时愣住了。
沙发上,顾月潋正举着一个摇铃疯狂摇晃,表情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暖沐歌半蹲在茶几旁,手里拿着奶瓶,水温还没调好;沸奕舟蹲在沙发前,对着一张小脸做鬼脸,五官挤在一起,丑得很有创意;而被围在中间的主角——一个裹在粉红色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小脸的两个月大婴儿,正闭着眼睛嚎啕大哭,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给这些大人面子。
美星漪站在旁边,手足无措,银白色的长发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看见喜潮生,她眼睛一亮,几乎是冲过来的:“潮生!救命!”
喜潮生还没来得及说话,懒澜珺已经被顾月潋拽了过去:“澜珺你快来,你不是会哄人吗?”
懒澜珺看了眼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难得露出茫然的表情:“我……我只会哄成年人。”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沸奕舟还在坚持不懈地做鬼脸,念念哭得更大声了。暖沐歌终于调好了水温,把奶瓶递过来:“星漪,你来喂?她可能饿了。”
美星漪接过奶瓶,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坐下。喜潮生跟过去,站在她身后。
美星漪把奶嘴凑近念念的小嘴,念念偏过头,继续哭,声音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她不吃。”美星漪无助地抬头。
“可能姿势不对。”暖沐歌说,“让她靠在你臂弯里,头稍微高一点。”
美星漪调整姿势,再次尝试。念念这次含住了奶嘴,吸了两口,然后吐出来,继续哭。
“她不想吃。”顾月潋下了结论,“那就是尿布湿了?”
沸奕舟自告奋勇:“我来看!”然后被懒澜珺一把拽住。
“你行吗?”
“怎么不行?我在队里学过急救!”
“急救和换尿布是两回事。”
“万变不离其宗!”
就在众人争论谁该负责检查尿布时,一直没说话的喜潮生忽然蹲下身,从美星漪怀里轻轻接过念念。
婴儿小小的,软软的,裹在粉色小被子里像一团温热的棉花糖。喜潮生僵硬了一瞬——他抱过伤员,抱过被困群众,抱过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孩子,但从没抱过两个月大的婴儿。
太轻了。轻得让他不敢用力。
念念的哭声在他怀里停了一秒,大概是被这个陌生的怀抱吓了一跳,然后继续哭,声音比刚才还委屈。
“你要托住她的头。”暖沐歌在旁边指导,“对,就是这样。另一只手托着屁股。让她靠在你胸口,听到心跳声会安心一点。”
喜潮生照做。他穿着消防队的深蓝色制服,胸口还别着徽章,此刻却像一个刚拿到说明书的新手,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念念的哭声渐渐变小了。她的小脸贴在喜潮生胸口,眼睛还闭着,但哭声变成了哼哼唧唧的抽噎。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
“有用?”沸奕舟小声问。
懒澜珺给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喜潮生轻轻晃了晃,幅度很小,像怕惊扰什么。他另一只手小心地拢着念念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小被子,能感觉到婴儿温热柔软的呼吸。
念念的抽噎停了。
她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极淡的灰蓝色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海水洗过的贝壳。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奇怪衣服的、有银白色短发的男人,表情茫然。
“她看你了!”顾月潋激动地压低声音。
念念眨眨眼,然后小嘴一瘪——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念念没哭。她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把脸往喜潮生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睡了?”沸奕舟难以置信。
“睡了。”暖沐歌微笑。
懒澜珺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喜潮生怀里那个小小的、安静下来的婴儿,又看了看喜潮生僵硬但努力保持稳定的姿势,难得露出服气的表情:“行啊你。”
喜潮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很复杂。念念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像在做梦。她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细细小小的,比他的小指还细。
“潮生?”美星漪轻声唤他。
喜潮生抬起头。客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眼底有某种柔软的光,是他平时很少流露的那种。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真小。”
“两个月当然小。”懒澜珺说。
“不是。”喜潮生低头又看了一眼,“我是说,安悠刚出生的时候,我没抱过她。那时候我十四岁,在医院走廊等着,护士抱出来给我看了一眼,就送进保温箱了。后来妈妈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是我在照顾安悠,但她已经大了,不是这么小的时候。”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美星漪走过来,轻轻靠在他肩上。她的手覆在他抱着念念的手上,暖意从他手背传来。
“现在你抱到了。”她轻声说。
“嗯。”喜潮生点头,声音有些低,“抱到了。”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喜潮生的制服扣子。那一点点抓力几乎感觉不到,但喜潮生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抓你了?”沸奕舟凑过来看。
“嗯。”
“你能动吗?”
“……不能。”
懒澜珺难得没有嘲笑他。他看了喜潮生一眼,又看了看顾月潋。顾月潋正对着念念一脸母性光辉泛滥,嘴里念叨着“好可爱好可爱”,完全没注意到懒澜珺的目光。
暖沐歌轻手轻脚地收拾起奶瓶和尿不湿。沸奕舟终于放弃了做鬼脸,蹲在一边小声问沐歌:“我们以后也会有孩子吗?”
暖沐歌脸一红,没理他。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除夕夜快到了。美家门口的对联已经贴好,窗花也剪得整整齐齐。懒倩遥买完菜回来,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都来了?正好,帮我包饺子。”
“念念睡了。”美星漪指了指喜潮生。
懒倩遥走过去看了一眼,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潮生,抱得挺稳。”
喜潮生耳根微红,但没动。念念还抓着他的扣子,睡得很香。
“就这样抱着吧。”懒倩遥说,“年夜饭好了再叫她。现在叫醒,晚上该闹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喜潮生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其他人围在餐桌边包饺子,偶尔有人过来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又回去继续包。
美星漪包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跑过来。她蹲在沙发边,看着喜潮生僵硬但认真的姿势,看着念念熟睡的小脸,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预感。
“潮生。”
“嗯?”
“以后……”
她没说完,但喜潮生懂了。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很轻,很柔。
“以后的事,”他说,“以后再说。”
“但如果是和你一起,”他顿了顿,“什么都好。”
美星漪鼻子一酸,把头靠在他膝上。喜潮生一只手抱着念念,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发顶。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屋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这一幕。
除夕夜,万家灯火。
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一个消防员抱着一个婴儿,他的女孩靠在他膝上,他们一起等待着新年的钟声。
等待着未来。
等待着一切可能到来的、与爱有关的事。
七点,念念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那个穿奇怪衣服的人怀里。她打了个小哈欠,然后——
冲喜潮生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那笑容软软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
喜潮生愣住。
“她笑了!”顾月潋惊呼,“念念对你笑了!”
“真的假的?”沸奕舟冲过来,“对我做了半天鬼脸都没笑!”
懒澜珺在远处悠悠地说:“说明你脸不行。”
众人笑作一团。
喜潮生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对他笑的生命。她的眼睛灰蓝灰蓝的,像雨后干净的天空。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扣子,小嘴咧着,露出粉色的牙床。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父亲最后一次出任务前,抱着年幼的安悠说:“等她长大了,我就老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说这个。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生命就是这样。老的离开,小的到来。潮水退了又涨,沙滩上永远有新的脚印。
他抬起头,看向美星漪。她正看着他,粉色眼睛里倒映着暖黄的灯光,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那个小小的、无齿的笑容。
“潮生。”她轻声说。
“嗯。”
“新年快乐。”
喜潮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念,又抬头看向窗外——夜色中,烟花正在绽放,红的,金的,蓝的,照亮了整片天空。
“新年快乐。”他说。
然后他在念念额头上,落下极轻极轻的一个吻。
念念又笑了。
窗外的烟花更亮了。
新的一年,来了。
宝宝们除夕快乐!ᗜ𖥦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