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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27%旧伤阴雨

喜美:水母与潮生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窗户,像试探的指尖。到了凌晨,雨势渐大,密集的雨声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笼罩整个城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拉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美星漪在雨声中醒来。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红光:4:17。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发现睡意全无。

她坐起身,侧耳倾听。雨声很大,但还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潮声——这样的天气,海一定很不平静。她想起喜潮生,想起他今天请假在家休息的膝盖。

不知道他睡得怎么样。旧伤在这样的阴雨天,最容易发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美星漪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窗外是倾盆的雨幕,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对面的居民楼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像雨夜中孤独的守望者。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又怕吵醒他。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但睡不着了。

脑海里反复出现昨晚他离开时的样子——穿着她买的灰色家居服,在门口轻轻拥抱她,说“晚上见”。那时候他的膝盖看起来已经好多了,走路几乎看不出异样。可是这样的雨……

她想起他讲述受伤经历时的平静语气。“三年前,一次化工厂火灾。厂房结构突然坍塌……”他说这话时眼神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她记得他右膝上那道浅色的疤痕,记得他夜里疼醒时压抑的吸气声,记得冰袋融化后他苍白的脸色。

这个男人习惯了把疼痛咽下去,用沉默包裹伤口。

雨还在下。美星漪盯着天花板,直到天光渐亮,雨势稍缓,才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来时已经七点半。雨没有停,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温柔地敲打着窗户。她坐起身,第一时间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美星漪】 7:35

醒了吗?膝盖怎么样?

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心里那点不安开始发酵。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喝。雨中的城市灰蒙蒙的,海的方向完全被雨幕遮蔽。这样的天气,海上的能见度一定很差,不知道会不会有船只遇险……

手机震动。

她几乎是立刻点开。

【喜潮生】 7:42

醒了。膝盖有点反应,但还好。刚在热敷。

美星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

【美星漪】 7:43

疼得厉害吗?

【喜潮生】 7:43

能忍。

这就是“疼”的意思。美星漪太了解他的说话方式了——如果真不疼,他会说“没事”。说“能忍”,就是已经在忍受了。

她看了眼窗外,雨还在下,但不算大。

【美星漪】 7:44

我过去看看你。顺便带早餐。

这次他回得很快。

【喜潮生】 7:45

雨大,别出门。我真没事。

【美星漪】 7:46

我已经在换鞋了。想吃什么?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喜潮生】 7:47

……随便。路上小心。

美星漪笑了。她知道他妥协了。

出门前,她从药箱里翻出之前买的活血化瘀药膏——上周特意去药店买的,店员推荐说对旧伤恢复有帮助,虽然知道他队里肯定有更好的药,但这是她的心意。

雨比看起来要大。撑着伞走到小区门口,裤脚已经湿了一片。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喜潮生家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么大的雨还出门啊?”

“嗯,去看朋友。”美星漪说。

“男朋友吧?”司机笑呵呵的,“只有看男朋友才会这么积极。”

美星漪脸一红,没否认。

车在雨中缓慢行驶。雨刷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便利店和早餐店的灯光在雨中温暖地亮着。她在常去的那家粥铺门口下车,买了两份热粥和几个包子。

喜潮生住的小区离消防队不远,是老式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她撑着伞走到单元门口,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雨水,这才上楼。

三楼,右手边。她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喜潮生站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没仔细整理。右腿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膝盖处能看到明显的红肿,比昨晚严重些。

“进来。”他侧身让她进门,“鞋柜里有拖鞋。”

美星漪换上拖鞋——是一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有点大,但很干净。她走进客厅,把早餐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看他:“让我看看。”

喜潮生坐到沙发上,伸直右腿。美星漪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膝盖。红肿的范围比昨晚大了一圈,皮肤发烫,旧伤疤在红肿中更显眼。

“比昨晚严重了。”她轻声说。

“嗯。”喜潮生承认,“天气原因,正常的。”

“药膏呢?队里开的。”

“在卧室。懒得去拿。”

美星漪瞪了他一眼,起身去卧室。他的卧室很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整齐地放着几本书和文件夹,墙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有些冷清。她在床头柜上找到药膏,还有用了一半的冰袋。

回到客厅,她重新蹲在他面前,挤出药膏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覆上他的膝盖。

她的手掌很暖,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喜潮生身体微微一僵,但没动,任由她动作。

“疼就说。”美星漪说,手上的动作很轻,先从膝盖周围开始按摩,慢慢向中心按压。她的手指纤细但有力,按压的穴位很准——她特意查过缓解膝伤疼痛的按摩手法。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药膏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窗外飘进的雨水气息。

喜潮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粉色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膝盖的红肿。忽然开口:“我父亲……也是消防员。”

美星漪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喜潮生的眼神落在窗外,雨幕模糊了视线。“他是在海上出事的。一次油轮火灾,爆炸引发二次坍塌,他和三个队友没能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美星漪听出了里面深埋的、经过时间打磨依然锋利的痛。

“那时候我十四岁。”他继续说,“安悠。我妈……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美星漪的手停在他膝盖上,药膏在掌心慢慢变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

“父亲走后,我对海的感情变得很复杂。”喜潮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恨它带走了父亲,但又离不开它——父亲爱海,我也是。后来决定进消防队,进海洋救援分队,一半是因为父亲,一半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因为想成为他没能成为的那个‘说不’的人?”美星漪轻声接话。

喜潮生看着她,眼神很深:“嗯。”

美星漪重新低下头,继续按摩他的膝盖。她的动作更轻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膝盖的伤,也是在那次化工厂火灾。”喜潮生说,“被埋的时候,我其实不害怕。因为那时候想的是——如果就这样死了,就能见到父亲了,还能告诉他,我走了他走过的路。”

美星漪的手抖了一下。

“但后来被救出来,躺在医院里,看着我妈和安悠哭红的眼睛,我才意识到……”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们前面。”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密集的,绵长的,像要把整个世界清洗一遍的雨声。

美星漪完成了按摩,用纸巾擦掉手上多余药膏。她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蹲在那里,双手轻轻覆盖在他膝盖上,用掌心的温度温暖那片红肿。

“潮生,”她轻声说,“以后疼的时候,要告诉我。”

喜潮生看着她。

“不要自己忍。”她抬起头,粉色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倒映的雨,还是别的什么,“我会担心。会比你自己疼的时候,更难受。”

喜潮生喉结动了动。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好。”他说。

这个承诺很轻,但美星漪知道它的重量。对一个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的人来说,愿意展露脆弱,愿意让别人分担疼痛,是比任何誓言都更深刻的交付。

“早餐要凉了。”她站起身,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喜潮生立刻扶住她。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早餐。粥还温着,包子也热乎乎的。他们安静地吃早餐,雨声是最好的背景音乐。

“今天有什么安排?”喜潮生问。

“本来要去协会,但下雨,训练取消了。”美星漪说,“沐歌店里今天有手工课,我答应去帮忙。你呢?”

“在家休息。”喜潮生说,“队里说了,膝盖没好利索之前不准回去。”

“那就好好休息。”美星漪看着他,“我下午早点回来,给你带晚饭。”

“不用麻烦……”

“不麻烦。”美星漪打断他,“我想来。”

喜潮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神柔软得像窗外的雨丝。

吃完早餐,美星漪收拾了垃圾,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膝盖。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但依然明显。

“记得按时敷药。”她说,“我中午再过来看你。”

“真不用……”

“我要来。”美星漪坚持,“除非你不想见我。”

喜潮生无奈地笑了:“我想见你。每时每刻都想。”

这句话说得自然,却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喜潮生移开视线,耳根微红。美星漪也脸红了,低头整理药膏。

“那我走了。”她说,“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喜潮生跟了过来。

“雨伞。”他把伞递给她。

美星漪接过,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内,身后是简洁冷清的客厅,身前是她。雨声在门外喧嚣,门内却是一片安宁。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等我回来。”她说,然后拉开门,撑开伞,走进雨幕。

门在身后关上。喜潮生站在门内,手抚上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暖的触感。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粉色的身影撑着伞,慢慢走进雨里,直到消失在街角。

雨还在下。膝盖还在疼。

但心里某个地方,被温暖地填满了。

他回到沙发边,拿起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窗口。手指在屏幕上停留很久,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喜潮生】 8:27

路上小心。

很快收到回复。

【美星漪】 8:28

嗯。你记得敷药。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像无数道温柔的银线。

父亲走后,他以为这辈子都要独自面对这样的雨天,独自忍受旧伤的疼痛,独自在深夜里听雨声和潮声。

但现在,有人会冒雨来看他,会为他煮粥,会为他按摩膝盖,会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自己忍”。

原来被爱是这样的感觉。

像雨天的伞,像夜里的灯,像疼痛时温暖的掌心。

原来他也可以不那么坚强。

原来软弱和依赖,也是一种幸福。

喜潮生拿起药膏,按照她刚才的手法,重新涂抹在膝盖上。薄荷的清凉渗入皮肤,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雨声依旧,潮声隐约。

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孤独。

因为有人在雨里为他撑伞。

有人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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