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汽水与薄荷糖

林辰转学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沈墨。

不是因为他是班长，也不是因为他出众的外表——尽管沈墨确实有张清秀得过分的脸。林辰注意到他，是因为在三十八度的高温天里，全班只有一个人还规规矩矩地穿着长袖校服，连最上面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着。

“那是沈墨，我们班的学霸，就是有点冷。”同桌周浩小声介绍，“不过人挺好的。”

林辰点点头，目光却没能从沈墨身上移开。少年正低头做着笔记，脖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睫毛上，洒下一小片阴影。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与周围喧闹的课间氛围格格不入。

“冷？”林辰心想，这形容不太准确。沈墨不是冷，是疏离，像是盛夏里的一小块冬天。

班主任让林辰暂时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恰好是沈墨的正后方。于是整个上午，林辰都有机会观察这个奇怪的男生——他几乎不主动说话，别人搭话也只是简短回应；他的桌面整洁得近乎苛刻，连笔的摆放角度都一丝不变；最重要的是，在所有人都热得扇风擦汗的教室里，沈墨连额头上都没有一丝汗意。

“你不热吗？”午休时，林辰终于忍不住问道。

沈墨回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不热。”

“我叫林辰，今天刚转来的。”

“我知道。”沈墨顿了顿，“我是班长，有什么不适应可以告诉我。”

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林辰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在和一堵礼貌而坚固的墙交流。

放学时，林辰在车棚又遇见了沈墨。他正蹲在地上扶起一辆倒下的自行车——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旁边不知被谁撞倒的一排。夕阳把他的白衬衫染成淡金色，额前细碎的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需要帮忙吗？”林辰走上前。

沈墨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谢谢。”

两人默默扶好车子，林辰注意到沈墨的手腕很细，手指却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你家住哪个方向？”推车出校门时，林辰问。

“东边。”

“真巧，我也是。”林辰笑了，“一起走吧？”

沈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路上，林辰绞尽脑汁找话题，沈墨的回答总是简洁得像电报。直到经过一家便利店，林辰突然停下来。

“等我一下。”他说着跑进去，不一会儿举着两瓶汽水出来，将其中一瓶递给沈墨，“请你喝。”

沈墨明显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一瞬：“不用了，谢谢。”

“拿着嘛，天气这么热。”林辰直接把冰凉的瓶子塞进他手里，“我最喜欢这个牌子的汽水，甜得恰到好处。”

沈墨低头看着手中的汽水，瓶身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指尖滑落。他犹豫了几秒，轻轻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怎么样？”林辰期待地问。

“很甜。”沈墨说，然后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那是林辰第一次看到沈墨笑，虽然只是嘴角的微小弧度，却像是冬日初阳落在雪地上，安静而明亮。

从那天起，林辰成了沈墨身边最持久的“噪音”。他每天早上会多带一份早餐，课间强行拉沈墨去操场晒太阳，放学非要一起走那段十五分钟的路。同学们都惊讶于居然有人能忍受沈墨的沉默，更惊讶于沈墨居然容忍了林辰的打扰。

“你为什么总跟着我？”两周后，沈墨终于忍不住问。

林辰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像薄荷糖。”

“什么？”

“外表冷冷的，但应该内心是甜的。”林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想验证一下我的猜想对不对。”

沈墨没回应，但耳尖微微泛起的粉色没能逃过林辰的眼睛。

五月中旬，学校举办文化艺术节。作为班长，沈墨要负责班级的展台设计，放学后留下来加班。林辰自然也没走，美其名曰“帮忙”，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捣乱。

“沈墨，这个剪纸怎么剪？” “沈墨，横幅挂这里行吗？” “沈墨，我饿了...”

直到晚上八点，两人才离开学校。天空飘起了细雨，沈墨没带伞，林辰得意地举起自己的伞：“还好我有先见之明。”

春雨绵绵，一把伞下的空间有限，两人的肩膀不时碰在一起。路过一家24小时药店时，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他说着走进药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盒创可贴。

“你受伤了？”林辰关切地问。

沈墨摇摇头，拉起林辰的手。林辰这才注意到自己手指上有一道小伤口，大概是剪纸时不小心划到的。

“这么小的伤，我都没发现。”林辰惊讶地说。

沈墨小心翼翼地撕开创可贴，仔细贴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贴好后，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坚持和我做朋友。”沈墨的声音几乎融进雨声里，“转学以来，你是第一个。”

林辰感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他反手握住沈墨的手：“因为你值得。”

雨渐渐大了，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模糊的光晕。两人在一把伞下靠得很近，近到林辰能闻到沈墨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新。

到沈墨家楼下时，雨刚好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新月。

“明天见。”沈墨说，转身要走。

“沈墨，”林辰叫住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果，“给你，薄荷糖。”

沈墨接过糖，这次的笑容明显多了：“谢谢。”

“所以我的猜想是对的。”林辰得意地说。

“什么猜想？”

“你确实像薄荷糖，”林辰眨眨眼，“外表冷冷的，内心是甜的。”

沈墨低头看着手中的糖，再抬头时，眼里有林辰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你还想不想...尝一下更甜的部分？”

林辰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沈墨已经上前一步，极快极轻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那触感清凉柔软，确实像薄荷糖一样。

“明天见。”沈墨说完快步走进楼道，留下林辰一个人站在原地，摸着仿佛还留有薄荷清香的嘴唇，傻傻地笑了。

夜空清澈如洗，星星点点，像是谁撒了一把糖霜在天鹅绒上。林辰想，也许这个夏天，会比想象中还要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