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葬礼像一场漫长的梦魇，持续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温栀整个人恍惚得像个被抽空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完成着一个个仪式，甚至连陆今安都没有主动联系，只是草草发了条报平安的短信便再无动静。

送外婆去火化的那天，积压了几天的情绪终于像溃堤的洪水般决裂开来。温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蜷缩在墙角无声哭泣。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对自己的怨恨——为什么要任性地离开曲淮两年？明明可以多陪陪外婆，却因为自己的选择错失了这段时光。而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母亲的隐瞒，那些未曾知晓的日子里，外婆一个人在病痛中挣扎，她却在南川悠然度日，仿佛从未想起过家乡的那个老人。

哭到后来眼泪干涸，身体也耗尽了力气，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见到了外婆。依旧是那副慈祥的模样，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小时候那样。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栀栀，别怪你妈妈，是我没让告诉你的。我的小栀栀啊，这一辈子都要开开心心的。别为了失去外婆太难过，我只是去找你外公了，我们一直都在看着你呢……”

一阵轻微的颤动将她拉回现实。温栀缓缓睁开眼睛，走到洗手台前，镜子映出一张狼狈不堪的脸。泪痕纵横交错，头发乱成一团，黑眼圈深得几乎要吞噬整张脸，眼袋浮肿得格外刺目。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麻木地用冷水抹了把脸，然后转身下了楼。

楼下，苏母正带着双胞胎坐在客厅。看到温栀下楼，苏母立即迎了上来，语气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栀栀，你没事吧？”

紧跟在苏母身后的苏明悦也探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温栀捕捉到了她眼中一抹一闪而过的不满。

“我没事。”温栀垂下眼，摇摇头。

苏母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迟疑片刻后开口：“栀栀，你外婆临走前特意嘱咐过，希望你能回曲淮读完高中。学籍的问题好解决，转学也不麻烦。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陆今安的身影猛地涌入脑中——那个跨年夜两人对视的画面、他焦急询问的声音，这些记忆像钢针一样扎进脑海，反复折磨着她。她舍不得陆今安，更舍不得南川。那是她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爱上了一座城。可是……她不想让外婆失望，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她不想让她再担心她了。

苏母看出了她的犹豫，拍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没事，你可以慢慢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

“不用了，”温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愿意，我愿意回曲淮读书。”她在心底默默地为外婆和陆今安画上一个不平衡的句点。对不起，陆今安，我又一次失约了……

为什么说是又一次失约？

因为温栀和陆今安两人约好了新学期做同桌，但是因为温栀即将要转学，所以这个约定也要作废了。

对于温栀来说，陆今安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璀璨之星，而她只是在黑暗中察不可及的一颗小星星，她会用尽全力朝他靠拢。

温栀的暑假，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悄无声息地在曲淮流淌而过。她没选择回苏家，而是回到了外婆那栋老旧却充满人情味的居民楼。这楼虽旧，但治安好得让人安心，小区里邻里和睦，连流浪猫都懒得打架。

听邻居阿姨闲聊时提起过，这里曾住着一位老人，身子骨不太好，却倔强地不愿离开这个装满回忆的老房子。他的孩子们孝顺，干脆把整个小区翻修了一遍，治安和居住条件都上了个台阶。

暑假的日子里，温栀经那位爱唠嗑的邻居阿姨介绍，找了一份家教工作。课程安排比较随和，一般按照温栀的时间来，一周五节，每天三小时，中途还能休息半小时。薪资也还算丰厚，一小时120块，教的是她拿手的语文和英语。这两科对她来说就像老朋友，教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可整个暑假，温栀都在刻意躲闪着陆今安的消息。她像个鸵鸟，把脑袋埋进学习的沙堆里，仿佛只要看不见他，就能忘记他。心底却清楚自己不过是个胆小鬼，既没勇气面对他，更没有联系他的勇气。

眼看着高三开学在即，转学手续也快办妥了。开学前两天，温栀接到回原学校办理学籍转校手续的通知。出发前，她对着镜子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心里默念：“只要见他一面就好……只要他一切都好，就行……”

到了学校，温栀没有回到曾经的班级，而是径直走向主任办公室，麻利地办好手续后，教导主任热情地要带她再逛逛校园，却被她婉拒了，她想独自走走。

此时，高三尚未开学，校园静谧得只剩风拂过树梢的哗哗声，还有扫地大爷挥舞扫帚发出的沙沙声。

温栀漫无目的地踱步在校园中，似乎想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镌刻在记忆里。她来到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金黄的梧桐叶随风飘落，和她初到南川时如出一辙。可这一次，她是来告别的。

少女曾在这梧桐树下许下最真挚的愿望，期盼自己能如愿以偿。但生活总爱捉弄她，那个如光般的男孩意外闯入她的生活，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涟漪。然而到最后，她却无法履约，也不敢再去面对那个男孩。

温栀凝视着那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陆今安的身影。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对外婆，她不想有亏欠，更不愿让她担忧。但对于陆今安，她搞不清自己的感情，只知道不想失去他是心底最明确的想法。

温栀在梧桐树下待了很久，直到扫地大爷来提醒她校门要关了，她才回过神来。

她急忙从地上起来，然后跟老大爷道了谢，就快步离开了校园，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手指无意识地点向了微信的主页面，陆今安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最上面，他几乎每天都会给她发信息，可她却从来没回应过。

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温栀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然后离开了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