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太医署检验的“八珍宴”食盒,很快便有了结果。
刘太医亲自带着检验文书来到太傅府,彼时陆虎正抱着碗,眼巴巴地等着王铮亮给他盛第三碗老鸭汤。
“陆大人,”刘太医将文书递上,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一丝困惑,“下官与几位同僚反复查验,这桌‘八珍宴’……并无问题。”
“噗~~咳咳咳~~”陆虎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没……没问题?”
王铮亮也放下了汤勺,接过文书仔细看去,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食材新鲜,烹饪得当,未检出任何毒物、迷药或相克之物。
“这怎么可能?”陆虎抢过文书,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圆,“那姓钱的掌柜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摆明了有鬼!怎么会没问题?”
刘太医沉吟道:“下官起初也怀疑是否用了极其隐秘的毒物,但用了银针、验毒粉甚至活物试吃,皆无异状,除非……是某种我等尚未知晓的、极其罕见的奇毒,但可能性微乎其微。”
陆虎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那他费这么大劲,弄这么一桌山珍海味,就为了请我白吃一顿?他是不是上一次被我气的脑子坏掉了?”
王铮亮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或许,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在菜里下毒。”
“不下毒?”陆虎更懵了,“不下毒他搞这么大阵仗干嘛?钱多烧的?”
“贿赂你呗!”王铮亮淡定的给陆虎夹了一个大猪蹄,然后示意刘太医坐下,侍从立刻拿来干净的餐具。
陆虎干脆直接上手,“贿赂我?我有什么他好贿赂的?”
刘太医笑着打断道:“大人此言差矣,您可是我大威国的五部之首啊!”
陆虎啃猪蹄的动作顿住了,油乎乎的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啊?攀上我?可我……我平时也不管什么事啊,就是盖盖章,看看账本,大部分事情不都是醒哥和生哥他们在处理吗?”
王铮亮没好气地拿过帕子替他擦了擦手:“你呀!就是因为你这位高权重又‘不谙世事’,在某些人眼里,才是最好拉拢、最好利用的!一桌‘八珍宴’算什么?若能借此搭上你这条线,对他们来说,一本万利!还有是不是真的贿赂我们还不知道,这个也只是我的猜想,具体的还是看看审出来的结果。”
“那我现在就去盘问他们。”说着就要火急火燎的跑出去,刘太医看着陆虎奔跑的背影然后又看看王铮亮淡然的吃饭,“太傅大人不去看看?”
王铮亮低笑一声,然后给自己弄了碗汤喝下,“有人在那等他。”
陆虎风风火火地冲出太傅府,直奔都察院大牢。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倒要看看那个钱掌柜和他背后的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刚踏进阴森潮湿的牢房通道,就看见内和正抱臂靠在一间牢房外的墙壁上,神色凝重。
“怎么样了?问出什么没有?”陆虎急吼吼地问道。
内和见到他,连忙站直身体,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和困惑:“大人……那钱掌柜,还有他楼里那几个伙计,嘴硬得很,只一口咬定是东家吩咐,想巴结大人您,绝无恶意。其他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巴结我?”陆虎气笑了,叉着腰在牢房门口来回踱步,“用一桌查不出问题的‘八珍宴’巴结我?当我是三岁小孩呢!”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那扇紧闭的牢门,眼神锐利:“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给我……”
“慢着。”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陆虎的话。
陆虎回头,只见陈楚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面色沉静如水,仿佛这牢狱的阴霾与他周身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生哥?你怎么来了?”陆虎愣了一下。
陈楚生目光扫过那扇牢门,淡淡道:“来人,把那八珍宴拿进去,让他们吃了。”
陆虎和内和都愣住了。
“生哥?”陆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他们……吃了?那、那万一里面真有什么我们查不出来的……”
“照做。”陈楚生的语气不容置疑。
内和虽然心中疑惑,但不敢违逆,立刻挥手示意狱卒。很快,那几个装着“八珍宴”的食盒被原封不动地抬了过来,打开牢门,一样样摆在了面如土色的钱掌柜和几个伙计面前。
浓郁的香气瞬间在狭小污浊的牢房里弥漫开来,与周围的霉味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钱掌柜看着眼前这些不久前还被他视为“杀手锏”的珍馐,此刻却像是看到了催命符,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连连磕头:“侯爷饶命!陆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不敢吃!这……这菜……”
“这菜怎么了?”陈楚生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不是你们百味楼精心烹制,用来‘巴结’陆大人的吗?陆大人心善,赏给你们了,吃。”
最后那个“吃”字,轻飘飘的,却让钱掌柜几人魂飞魄散。
下面的小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厨子们却敢保证自己的做的没有问题,为了自证清白愿意吃。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食盒,抓起里面的熊掌、猩唇就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小的们以性命担保,这些菜绝无问题!定是那钱掌柜心怀鬼胎,蒙骗了小的们!”
他们吃得狼吞虎咽,仿佛那不是珍馐,而是能证明他们清白的圣物。
钱掌柜看着这一幕,脸色由惨白转为死灰,嘴唇哆嗦着,眼神绝望,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陈楚生冷眼看着,并不阻止那些厨子,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钱掌柜身上。
陆虎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不明白生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菜太医署都验过了没问题,让这些人吃了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凭空吃出毒来?
就在那几个厨子将菜肴消灭了大半,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安然无恙时,异变陡生!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厨子,突然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青紫。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暴突,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不过几息之间,便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李头!”
“李师傅!”
其他几个厨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看着地上瞬间毙命的同伴,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内和!”
陈楚生的一句话,内和便立刻明白,一掌拍向厨子的背部。然后吃进去的东西一下子喷射而出,只是在食物的渣里却出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虫子。
“好恶心!”陆虎拉着陈楚生的袖子捂住鼻子。“蛊虫!”内和失声惊呼,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长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地上那条在食物残渣中微微蠕动、色泽诡异、形似蜈蚣却又带着细密绒毛的怪虫。其余的厨子吓得立刻抠吐。
陆虎更是吓得差点跳起来,死死攥着陈楚生的袖子,把脸埋在他胳膊后面,声音都变了调:“虫……虫子?!菜里怎么会有虫子?!还是活的?!”
陈楚生面色沉凝如水,眸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那条仍在微微扭动的蛊虫,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个刚刚还在拼命证明清白、此刻却已气绝身亡的厨子。最后,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钱掌柜身上。
“西域噬心蛊。”陈楚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无色无味,非毒非药,寻常手段根本无从查验。需以特定香料为引,混入食物。蛊虫入体后便潜伏于心脉附近,平时毫无异状,一旦被引蛊香催动,便会瞬间噬咬心脉,令人暴毙而亡。死后半个时辰内,蛊虫便会自行消融,尸骨无存,查无可查。这里没有蛊香,这个厨子年事已高自然抗不住。”
他每说一句,钱掌柜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裤裆处传来一阵腥臊之气,竟是吓得失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