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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介意你配葬

锦官六公子

“陆大人,您怎么这样说,我一直都在千里之外的锦官城中,您怎么这样冤枉人”

阿史那云被陆虎这突如其来、直白无比的质问吼得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承受了巨大的冤屈和惊吓。

下一秒他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陆……陆大人!您怎能如此血口喷人!外臣……外臣一直远在京城,对此地疫情一无所知!如何能……能加害王太尉?您这般无凭无据地冤枉外臣,岂不是……岂不是要逼死外臣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摇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副柔弱无助、备受欺凌的模样,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心生怜悯。

然而,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吃他这套。

陈楚生眼中的冰寒几乎能冻裂金石,他根本懒得再看阿史那云的表演,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老军医,声音冷得掉渣:“将军近日所用药物,药渣可还留着?”

军医连忙点头:“留着!都留着!下官怕有差池,每次煎药的药渣都单独收存了!”

“取来,还有,将他近日接触过的所有东西,衣物、器皿,尤其是入口之物,全部仔细查验!”陈楚生的命令简洁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身后的亲卫立刻领命而去。阿史那云退站在角落,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承受着天大的委屈。

门外守卫的士兵偶尔投来一瞥,看到他这副可怜模样,再联想到刚才陆虎那毫不客气的怒吼,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这位质子殿下,看起来确实不像能做出那种恶事的人。

然而,屋内凝滞冰冷的空气和靖安侯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却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很快,亲卫捧着几只瓦罐和一堆杂物回来了,正是王栎鑫近日用过的药渣和部分贴身物品。

陈楚生看都未看阿史那云一眼,只对那老军医道:“仔细查。”

老军医强忍着对陈楚生的恐惧,连忙上前,先是仔细翻检那些药渣,又嗅又捻,甚至沾了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眉头越皱越紧。

“侯爷……这药渣……并无问题,确实是按治疗时疫的方子抓的药,分量、火候也都对……”

军医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惶恐,生怕自己的查验结果让侯爷不满。

陈楚生面色不变,目光扫向那些杂物:“继续。”

军医又拿起王栎鑫喝水用过的碗、吃饭的筷子、甚至换下的绷带,一一仔细查验,甚至动用了银针试探。

时间一点点过去,军医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却依旧一无所获。“侯爷……这些……这些也都没发现异常……”军医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不敢抬头看陈楚生。屋内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查不出问题,难道真的只是王栎鑫伤势过重、体质特殊,才导致药石无灵?阿史那云低垂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

他早就料到会查验,那些表面上的东西,怎么可能查出问题?真正的杀招,是那无色无味、吸入后才发作的诡谲之气,早已融入王栎鑫的骨血,寻常手段根本无从察觉!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死死盯着王栎鑫的陆虎,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凑到床边,鼻子用力吸了吸。

“咦?”他发出疑惑的声音,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了王栎鑫的脖颈处,像只小狗一样仔细嗅闻。

“虎子,你干什么?”陈楚生沉声问。陆虎抬起头,一脸困惑地挠着后脑勺:“生哥……好奇怪啊……栎鑫鼻子呼出的气体怎么有气味啊?”

他努力形容着:“不像是药味,也不像是伤口腐烂的味道……好像……好像有点甜,又有点腥……还有点像……像西域那边某种很少见的香料?我记得之前西域进献的贡品里面有一直好像这个,当时醒哥特地打开给我闻了一下…不过时间太久了…我不能确定…”

“你不记得不要紧,有人记得就好。”

“侯爷说笑了”

阿史那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外臣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王子,常年居于偏僻宫苑,连父王的面都难得一见,又如何能接触到进献给天朝陛下的珍贵贡品?那等稀罕物事,外臣闻所未闻,更遑论确认了。”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卑微无助的位置上,试图彻底撇清关系。

“不受宠?殿下这么看扁自己的嘛?据说西域王一直有一个很好的宫殿是给殿下准备的,只不过殿下自己不去而已,殿下这种宠又不宠的王子,我倒是看不懂西域王到底要干什么了?”陈楚生转动手环,直接把话说白了,反正这个营帐里面都是他的人。

“陛下日理万机,所以没有好好打听你,所以为了你的命,给我救人,不然即使冒着杀头的风险,本王也要先解决了你。”陈楚生的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阿史那云所有的伪装。

他脸上那副委屈可怜的表情瞬间凝固,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苍白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没想到,陈楚生竟然连西域王庭内部如此隐秘的事情都了如指掌!那座宫殿……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野心的根基之一!

陈楚生根本不再给他狡辩的机会,那转动着手环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致命的威胁:“本王没时间听你废话,救人,或者,本王现在就让你给他陪葬,选。”

最后那个“选”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压,狠狠砸在阿史那云心头。

空气死寂,阿史那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以及陈楚生身后那些亲卫手按在刀柄上的细微摩擦声。他知道,陈楚生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在这个远离京城、疫情肆虐、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灾民营里,杀一个“不幸染病身亡”的质子,对权倾朝野的靖安侯来说,并非难事!

“外臣确实身上有父王给的丹药,但是王太尉中毒与外臣真的没有关系,如果侯爷后面还冤枉臣,臣便以死谢罪。”阿史那云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屈辱和决绝,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色泽古朴的玉瓶,递向军医。

那玉瓶一看便知并非凡品,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西域纹样。

“此乃……此乃我父王遍寻名医,特为我调制的‘保心丹’,只因我自幼心脉有损,需常年服用以续命……”他眼圈泛红,语气带着哽咽,仿佛交出的不是药,而是自己的命根子,“若……若此药能救王太尉,便请拿去……只求侯爷……事后能还外臣一个清白!”他这番表演,堪称声情并茂,将一个忍辱负重、牺牲自己救命丹药以证清白的可怜质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军医迟疑地接过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清淡、却沁人心脾的异香瞬间飘散出来,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他倒出几粒丹药,只见丹药色泽圆润,呈淡淡的琥珀色,隐隐有流光闪烁,一看便知是极品灵药。

老军医仔细查验了一番,又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眼中露出惊异之色:“侯爷!此药……此药确是极品!药性温和却蕴含庞大生机,于固本培元、护持心脉有奇效!或……或许真的可以救将军”

陈楚生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粒流光溢彩的丹药,又落回阿史那云那张写满“屈辱”与“真诚”的脸上。

“用。”陈楚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物品。

军医不敢怠慢,连忙取来温水,小心翼翼地撬开王栎鑫紧闭的牙关,将一粒丹药送了进去,又喂了些水助其咽下。

“你也吃一个。”

“侯爷怕外臣做手脚?”

阿史那云毫不犹豫地接过军医递来的另一粒丹药,仰头便吞了下去,甚至还就着水咽了咽,以示清白。

他看向陈楚生,眼神里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悲愤”和“坦然”:“侯爷现在可信了?此药绝无问题!”

帐内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榻上。

终于,在众人焦灼的注视下,王栎鑫青灰色的脸颊似乎泛起了血色,那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的呼吸,也似乎变得有力了一点点。

老军医一直搭在王栎鑫腕间的手指猛地一颤,惊喜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侯爷!脉象……脉象回来了,毒解了!”

陆虎猛地松了一口气,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太好了!太好了!栎鑫不会死了!”

陈楚生周身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但他看向王栎鑫的目光依旧沉凝,并未有丝毫放松,他只是微微颔首,对军医道:“仔细照看。”

“是!是!”军医连声应着,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忙又去查看王栎鑫的情况。

而站在角落的阿史那云,低垂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计划得逞的阴冷,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因为那药真的很珍贵。

阿史那云在心中冷冰冰地审视着自己这一次的行动,利用水患和疫情,暗中下毒,意图彻底除掉王栎鑫这个最大的变数和障碍,同时将水搅浑……计划本是天衣无缝,但他低估了陈楚生的决断力和行动力,更没想到对方会不顾一切地直接将他掳来灾区,放在眼皮子底下。

方才那生死一线的逼迫,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陈楚生根本不在乎证据,不在乎邦交,他在乎的只有王栎鑫的生命,自己若再强硬下去,绝对会血溅当场。

交出“保心丹”,是唯一的选择,既能暂时保住王栎鑫的命,也能洗脱自己的“嫌疑”,至少是表面上的,经此一事,陈楚生对他的怀疑只会更深,但找不到实证,短时间内反而不会再动他。

而王栎鑫……阿史那云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榻上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这次算他命大,但来日方长,经此重创,他的身体必然不会回复如初,那便是自己的机会。

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委屈的疲惫,他对着陈楚生的背影,声音低微却清晰:“侯爷……如今王太尉既已好转,可否……可否容外臣先行告退?外臣……有些不适……”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脸色也确实比刚才苍白了些——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被吓的加上刚才情绪激动。

陈楚生甚至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碍眼的苍蝇。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护送”着阿史那云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阿史那云低着头,顺从地跟着离开,只是在走出门口的刹那,眼角的余光极其隐晦地再次扫过王栎鑫。

屋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泥泞的土地上泛着水光,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腐臭,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令人绝望了。

阿史那云被“请”回了他那辆看守严密的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仔细回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推敲着下一步的计划。

而屋内,王栎鑫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稳,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萦绕不去的死气已然消散。

陈楚生终于在他床边坐下,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那一直紧绷如铁石般的侧脸线条,在无人注视的此刻,终于微微柔和了下来,泄露出深藏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后怕与心疼。“没事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告诉王栎鑫,还是在告诉自己。

陆虎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床边,看着王栎鑫好转的脸色,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傻乎乎的笑容:“栎鑫福大命大!肯定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