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没打算停,淅淅沥沥敲着玻璃。广州的夜总裹着层潮湿热气,开了空调也散不去那黏腻感。
九尾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结束一场巅峰赛,赢得不轻松。对面中单跟打了鸡血似的,全程盯着他咬,好几次团战都差点因为他被先手开团崩盘。赢是赢了,可那种被针对锁死的感觉,让他心里憋着股无名火。
“妈的,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跟老子对线了?”他低声骂了句,在安静夜里显得有点突兀。
训练室只剩他和不然。不然闷头看着手机,脸色不算好,手指无意识划着,屏幕上赫然是晚上训练赛的数据对比——他的娜可露露,和颜彧的镜。
“看什么呢,不然。”九尾踢了踢他的电竞椅脚,“还琢磨那场训练赛?”
不然抬头,苦笑了下:“尾子,你跟那小子熟,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开挂了?不是物理外挂,是脑子里的那种。他那波反野时机,我到现在没想明白。我回城位置是临时起意选的,根本没规律。”
九尾走过去靠在不然桌边,瞥了眼屏幕上的数据。颜彧的镜,伤害、承伤、参团、经济转化……各项都华丽得刺眼,透着股冰冷的高效。他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嫉妒,是更复杂的情绪。
“他脑子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九尾撇撇嘴,语气随意,眼神却认真了些,“别拿常理揣度他。那小子……对时机的把握有点变态。”
“何止有点……”不然叹气,“感觉被当野怪刷了。张角这次真是捡到宝了。你说,他会不会……”不然没说下去。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很快就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比下去了?”不然半开玩笑半认真。
九尾愣了下,随即嗤笑一声,用力拍了下不然肩膀:“想什么呢你!被个新人打懵了?他厉害是他的事,我们就弱了?练就是了!下次见面,非把他抓爆不可。”他扬着下巴,依旧桀骜自信,眼底却掠过丝微不可察的阴霾。
不是担心被比下去,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弟弟”,好像以惊人速度飞向了更广阔的舞台,比他想的还要耀眼,还要……独立。这种失控感,让许鑫蓁有点烦躁。
他回到自己位置,拿起手机,点开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颜彧发来的“晚安,哥”,显示在半小时前。简短三个字加个称呼,他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里,有点吵。但,不坏。”他回味着颜彧上条消息。那小子居然会评价环境“不坏”?以他那性子,这大概算极高的正面评价了。看来在AG,至少没受委屈。
他手指敲了几下,想问具体怎么个“吵”法,一诺是不是又带人闹他了,训练强度能不能跟上,宿舍住得惯不惯……打了一堆字,又觉得啰嗦像老妈子。最后全删了,只回了个【OK】的表情包,外加一句:“训练别太拼,脑子也需要休息。”
发送。
他放下手机,却没睡意。训练室窗外,城市霓虹在雨幕中晕开模糊光斑。他想起几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在珠江边捡到那个浑身湿透、眼神空洞的少年。那时的颜彧,像株被暴风雨摧折的、了无生气的植物。而现在……
九尾点开相册,翻到阳台那张合照。照片里,他笑得没心没肺,手胡乱揉着颜彧的头发,颜彧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放松,甚至微微偏向他。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在这小子心里,有那么点不一样的位置。
“臭小子,跑得倒快。”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屏幕上颜彧安静的侧脸。心里的烦躁,渐渐被更绵长复杂的牵挂取代。他知道颜彧很强,强得离谱,可也知道颜彧内心有多疏离,那层壁垒有多厚。AG的人再好,能真的走进那壁垒里吗?
他关掉照片,打开游戏进了单排。既然睡不着,就用训练消耗掉这些思绪。他是九尾,是广州TTG的核心,也有自己的路要拼,有自己的冠军要追。
只是,等待匹配的间隙,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手机屏幕上那个安静的绿色头像。仿佛透过这小图标,能跨越千里,看到成都的夜里,那个同样可能对着屏幕或复盘软件、神情专注的少年。
颜彧的复盘持续到深夜。
他把训练赛录像逐帧看过,将自己的操作、走位、技能释放,都和心里那套基于经验攒下的“最优感觉”比对。误差很小,但几个团队协同的节点,他记下了“信息喊慢了点”“没跟上队友的节奏”这些非技术问题。
这些地方,有点棘手。星际战争里也得处理不同背景士兵的协同,可那时他有绝对权威和一套成熟的调节机制,在这里显然不能套用。
他关掉电脑,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宿舍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声响。走到窗边,远处城市灯火稀疏了不少。成都的夜,似乎比广州沉静些。
手机亮了下,是九尾回复的【OK】和那句叮嘱。颜彧看着那行字,仿佛能听到许鑫蓁用有点别扭、却强装随意的语气说出来。指尖在“脑子也需要休息”上停了停。
一种很细微的暖意,像萤火虫的光,在心湖深处闪了下,旋即消失。他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是好的——紧绷的神经松了一毫米,呼吸也顺了些。
他没回复。有些东西,不需要来回说。他知道九尾收到了“晚安”,九尾也知道他看到了回复。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是AG正式团队合练,对手是另一支KPL中游队伍。
赛前布置,张角特意看他:“颜彧,今天多在语音里说几句,不一定指挥,说说你对局势的判断,或者提醒队友细节都行。”
颜彧点头。
比赛开始,他依旧选了镜。前期节奏牢牢抓在手里,反野、抓人、控龙,行云流水,AG很快建立经济优势。
“对面红buff要刷了,不然可能在蹲。”清完自家野区,颜彧忽然在语音里说,声音平静。
“啊?你怎么知道?”爱思在下路对线,闻言一愣。
“看时间、视野,还有他上波走的路线。”颜彧简单解释,同时标记了对面红区草丛,“一诺,你可以压一下引他出来。久诚,中线清完往这边靠,别露视野。”
指令清晰准确,不带情绪。一诺和久诚几乎本能地照着做了。
果然,几秒后,不然的兰陵王从红区阴影里冒出来,直扑一诺的公孙离。一诺早有准备,灵活躲开,久诚的不知火舞从侧翼杀出,配合及时赶到的颜彧,瞬间反杀不然。
“Nice!”一诺兴奋喊。
“这波可以。”久诚语气也扬了些。
但中期一波中路遭遇战,AG有点脱节。颜彧的镜切入时机很好,打残对方双C,可前排爱思的张飞判断偏差,大招吼空了位置,导致后续伤害没跟上,被对方残血反打,AG小亏。
“我的我的!”爱思立刻在语音里认错,带着懊恼,“这波急了!”
颜彧看着灰白屏幕,心里过了一遍。按他想的,爱思那个位置吼大控住对方打野和辅助最好,可爱思选了更冒险的分割后排,结果失败了。
“下次这种情况,先控威胁最大的突进,别先想着分割阵型。”他在语音里说,没指责,就是说事实,“会稳点。”
语音里静了瞬。
爱思:“……延年,我失误了你还教我?”
一诺没忍住笑:“哈哈哈,不愧是你!不过爱思,他说的好像是这么回事。”
久诚:“习惯就好,他就这样。”
颜彧有点不解。他只是给建议,爱思怎么好像有点“受伤”?忘了人失误后,可能先想听句“没事”,再听建议。
后面比赛,AG还是有惊无险赢了。复盘时,张角有些无奈地提了这点:“延年,你的判断很准,对团队帮助大。但电竞是人与人一起打,‘感觉’‘默契’‘士气’这些,所以多沟通,多交流。”
颜彧安静听着。这又是门新“课”,关于怎么在打球的同时,照顾到身边人的想法。比他想的复杂,但慢慢学总能会。
“我明白了。”他点头,“我会学着说。”
下午是个人自由训练。一诺凑过来,看他在训练营里练各种打野英雄的极限操作,手速和准头看得啧啧称奇。
“彧子,昨天跟九尾联系没?”一诺忽然问。
颜彧操作顿了下:“嗯。”
“他肯定问你在这儿习不习惯了吧?那家伙看着嚣张,心思细得很,尤其对你。”一诺笑,“不过你也别光说好的,有啥不习惯的,谁欺负你了,跟我们说,或者跟他说都行,别自己憋着。”
颜彧看他。这平时活泼的队长,眼神里是真关心。那点暖意又冒了冒。
“没不习惯。”他说,顿了顿补充,“也没人欺负我。这里……挺好的。”学着昨晚给九尾发消息的说法,“就是说话这块,还得练。”
一诺乐了,大力拍他背:“这就对了!慢慢来!走,哥带你双排炸鱼去,练着练着就会了!”
颜彧被他拉起身,走向训练位。窗外,成都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光斑。在这个有点吵却有生气的基地里,属于颜彧的,关于“相处”的第二课堂,正式开课了。
千里之外的广州,九尾结束一上午训练,靠在椅背上刷手机。点开KPL资讯号,最新推送是:“AG新晋打野训练赛数据曝光,统治力引热议!”下面附了张模糊背影图,那清冷气质和侧脸轮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鑫蓁盯着推送看了很久,点开评论区,手指动了动,最终啥也没写,默默用几乎不营业的个人小号点了个赞。
做完这有点幼稚的举动,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澄澈的蓝。
“跑快点吧。”他低声说,嘴角勾出个极淡的弧度,“可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