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南京大学的梧桐叶刚染上浅黄,颜彧已经站在了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份大一学年的核心课程免修申请,附带厚厚一沓自编的知识点梳理与习题解析;一篇题为《基于非晶态金属玻璃复合结构的轻量化高阻尼材料设计理论》的预印本论文,刚被《Materials Today》接收的录用通知就压在旁边;还有三份企业横向课题的结题报告,都是过去两个月里,他以独立研究者身份完成的。
院长姓陈,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他拿起那篇论文,指尖在作者署名“Y. Yan”上轻轻敲了敲,又从老花镜上方瞥向站在桌前的年轻人。
“颜彧。”陈院长开口,声音平稳,“你的高考成绩我知道,718分,全省第三,很出色。但大学不是高中,知识需要沉淀,需要构建体系,更需要……”
“需要时间去验证和深化。”颜彧接过话头,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陈院长,我明白。所以我提交的不是跳级申请,是能力证明。”
他往前微倾身,手指点在那份自编材料上:“这是我对本科阶段《材料科学基础》《物理化学》《固体物理》和《材料力学性能》四门核心课的梳理。传统教材多按历史发展脉络编排,我试着从‘性能需求-微观结构-制备工艺’的逆向逻辑重构,可能更贴近工程应用,理论上能提升30%到50%的学习效率。”
他又指向那篇论文:“核心思路源于对极端环境下材料失效模式的观察,我把这些观察转化成了定量模型,部分验证数据就来自那三项横向课题。”顿了顿,他补充道,“企业反馈说,按我提供的理论修正参数,其中一款产品的疲劳寿命提升了18%。”
陈院长沉默地看着他,办公室里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良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给我的感觉,不像个十八岁的新生。”陈院长的目光如炬,“你的思维模式,知识结构……超前得让人费解。这些想法,这些模型,真是你独立完成的?”
颜彧迎上他的视线,浅褐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深处却像藏着旋转的星河。“是的,院长。”他语气坦然,“没有团队,没有导师,所有推导、计算、实验设计都是独立完成。如果您需要,任何细节我都可以现场推导或答辩。”
陈院长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他见过不少天才,但眼前这少年,已经超出了“天才”的范畴,更像一个带着完整知识体系降临的“成熟研究者”。
“所以你想?”
“提前毕业。”颜彧答得清晰,“我需要时间做另一件很重要的事。学业不会放弃,硕士、博士阶段的研究计划我有初步想法,但现阶段,我需要更灵活的时间支配。
陈院长看了他许久,最终拿起笔,在免修申请上签下名字。
“我会组织一次特殊答辩,全院相关方向的教授都会参加。”他把签好的文件推过去,“通过了,我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但颜彧,”语气陡然严肃,“记住你是南大材料系的学生,这是你的根基之一,别浪费了天赋。”
“我明白。”颜彧接过文件,微微鞠躬,“谢谢院长。”
特殊答辩定在一周后。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坐了二十多位教授和副教授。颜彧站在讲台上,白衬衫配黑西裤,身姿挺拔。他没做花哨的PPT,面前只有一块白板,一支马克笔。
他从一个具体的工程问题切入——航天器连接件在极端冷热循环下的微动磨损。随即层层拆解:材料匹配原则、界面应力分布、原子扩散路径、非晶相形成条件……笔迹流畅如行云流水,公式推导严密如数学证明,每一步都引向更本质的原理。
有教授质疑某个相变动力学参数的取值,颜彧转身,在白板空白处写下三组边界条件,分别推导后解释:“现有文献的A、B、C三种测试方法,会让这个参数落在三个区间。我的模型用了第一性原理计算,绕过经验参数,直接关联电子云排布与位错钉扎能。”
提问的教授愣住,随即陷入沉思。
答辩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不是热烈的那种,而是缓慢、沉重,带着惊叹与认可的掌声。
陈院长站起身:“全票通过。颜彧同学,恭喜你。本科核心课程免修申请,学院批准。后续事宜,教务老师会跟你对接。”
颜彧再次鞠躬,脸上没什么表情,紧绷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拿到学院正式批复后,颜彧做的第一件事,是订了张去广州的机票。
深秋的广州,暑气还没褪尽。颜彧走出机场,没联系任何人,直接打车去了那个熟悉的小区。
站在公寓楼下,他抬头望向23层。几个月前,他浑身湿透、无处可去,是许鑫蓁把他带回来的。在那个小屋里,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度,第一次有了“暂时落脚”的安全感,第一次被人叫“弟弟”。
他走进物业中心说明来意,中介很快赶来,是个精干的中年女人。房东正好想卖房,价格比市价稍高,却也在合理范围。
“颜先生这么年轻,是租住还是自住?”中介带他上楼时,忍不住打听。
“自住。”颜彧答得简洁。
门开了。房间空荡荡的,许鑫蓁搬去俱乐部常住后,这里就空了下来,只剩基本家具蒙着层薄灰。
颜彧轻步走进去,停在客厅中央——曾经摆着巨大电竞桌的地方。仿佛还能看到许鑫蓁熬夜训练的背影,听到键盘敲击的脆响。他走进次卧,那张他睡过的床还在。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城市景色——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这房子朝向好,格局也方正……”中介在一旁介绍。
“就这套。”颜彧打断她,“全款。尽快办手续。”
中介愣了下,显然没料到这看着过分年轻的买家如此干脆。“好的好的!颜先生爽快!我马上联系房东和银行……”
手续比预想中顺利。颜彧动用了奶奶留下的部分积蓄,加上那三项横向课题的报酬,刚好够。签字、转账,拿到崭新的不动产登记证明时,距离他落地广州还不到三天。
他站在终于完全属于自己的公寓里,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证明,心里没什么激动,只有种沉静的踏实。
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还停留在一周前,许鑫蓁问“答辩怎么样”,他回“通过了”。
颜彧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打字:
【我在广州。】
【你原来的公寓,我买下来了。】
几乎立刻,许鑫蓁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颜彧?你刚说什么?买下什么?”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明显的震惊。
“你之前住的公寓。”颜彧走到窗边,“刚办完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吸气声:“你……你哪来的钱?不对,买它干嘛?你不是要去成都试训吗?”
“钱够。”颜彧先答了第一个问题,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这里…很重要。”
他的声音很平,许鑫蓁却听懂了。他太了解颜彧这种平淡表述下藏着的分量。
“……行吧。”许鑫蓁最终说,语气复杂,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总做些让人想不到的事。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许鑫蓁拔高了声音,“刚到广州,买了房就走?不来基地看看?清清他们天天念叨你。”
“下次。”颜彧说,“等从成都回来。”
许鑫蓁又沉默了会儿:“行。路上小心。到了成都……好好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颜彧应道,“你也是,少熬夜。”
挂了电话,颜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夕阳透过落地窗淌进来,把房间染成暖金色。他忽然想起许鑫蓁朋友圈那张照片——他看书的侧影,就是在这个位置拍的。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收留、无处可去的陌生人了。他有了自己的坐标,有了要奔赴的前路。
这种感觉,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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