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许鑫蓁很快带着医生的答复回来了。颜彧的身体并无大碍，主要是受惊、受寒和轻微脱水，观察一晚后，次日清晨便可出院。

这个结果让两人都松了口气。许鑫蓁在病房里又坐了会儿，刷了会儿手机，偶尔抬眼看看病床上安静闭目养神的颜彧。少年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种超越年龄的平静感再次让许鑫蓁感到一丝违和——寻常人经历这样一番生死波折，醒来后多少会有些情绪波动，但颜彧似乎过于……镇定。

仿佛那身湿透的校服下，藏着另一个灵魂。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许鑫蓁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没睡醒，脑子也开始胡思乱想了。

翌日清晨，许鑫蓁顶着两个黑眼圈办好了出院手续。当他拿着单据回到病房时，颜彧已经换回了那身洗净烘干的蓝白校服，正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逐渐苏醒的街道。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侧影。许鑫蓁的脚步顿了顿——昨天灯光昏暗，今天在这样清澈的晨光里，他才真正看清对方的身形。

颜彧很高。

当颜彧闻声转过身，完全站直时，许鑫蓁清晰地意识到，对方比自己高了近半个头。许鑫蓁身高一米七五，在电竞选手中已不算矮，但此刻他需要微微抬眼，才能对上颜彧的视线。

那身校服穿在他身上，肩线居然刚好，只是人过于清瘦，衣服显得空荡，更衬得那副骨架的颀长。

“你……”许鑫蓁下意识开口，“多高？”

颜彧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浅褐色的眸子看向他，停顿了一秒：“上次体检是179.6公分。”

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许鑫蓁挑挑眉：“四舍五入就是180。”他将装药的塑料袋递过去，“走吧，热死了。”

走出医院大门，六月的热浪轰然扑面。许鑫蓁自己只穿了件短袖T恤，瞥了眼身旁的颜彧——少年还穿着春秋款的校服外套，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热？”许鑫蓁问。

颜彧摇了摇头，没说话。

粥铺在老城区，门面不大，冷气却足。老板娘认得许鑫蓁，笑着招呼：“还是皮蛋瘦肉粥？”

“两碗。”许鑫蓁在靠风扇的位置坐下。

颜彧在他对面坐下。脱下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短袖校服。他坐下时，那双长腿在桌下略显局促——小店的桌椅高度对他来说确实矮了些。

等粥的间隙，颜彧从外套口袋取出那部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蛛网般碎裂，边缘残留着水渍干涸的痕迹。

“彻底坏了？”许鑫蓁瞥了一眼。

“开不了机。”颜彧的指尖在碎裂的屏幕上很轻地抚过。

“吃完饭带你去买部新的。”许鑫蓁说得很自然。

颜彧抬起眼。店内老式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晃动的光影落进他浅色的瞳孔里。“不必破费。”

“算借你的。”

粥上来了。颜彧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咀嚼安静。许鑫蓁吃到一半抬头，发现他碗里的粥才下去不到三分之一。

“不合胃口？”

“不是。”颜彧摇头，“很好吃。”

他说“很好吃”时表情很认真，可进食的速度依然缓慢。许鑫蓁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一种习惯——一种过分克制、过分规整的习惯。

吃完结账，老板娘抓了把薄荷糖塞给许鑫蓁：“天热，润润嗓。”

许鑫蓁道了谢，分给颜彧两颗。

颜彧看着掌心里那两颗浅绿色的糖，看了好几秒，才轻声说：“谢谢。”

手机店在商场一楼。许鑫蓁让颜彧自己选，颜彧却在琳琅满目的柜台前沉默了片刻。

“你帮我挑吧。”他最终看向许鑫蓁。

许鑫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直接对店员说了个型号：“黑色。”

等待取货时，颜彧安静地站在柜台边，目光扫过陈列的配件，神情专注得像在观察什么精密仪器。他站直的时候，身高的优势更加明显。

新手机激活完毕，颜彧接过。指尖在光滑的玻璃背板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他抬起眼：“多少钱？我会还你。”

“不急。”

走出手机店，热浪再次袭来。许鑫蓁看了眼时间，又瞥了眼颜彧身上那身半旧校服。

“再去买几件衣服。”他说，“夏天了。”

颜彧怔了怔：“……好。”

服装店里，许鑫蓁随手挑了几件基本款——纯色T恤、棉质长裤，都是柔软透气的面料。

颜彧接过，走进试衣间。几分钟后，门开了。

许鑫蓁抬头，动作微微一滞。

颜彧换了件简单的白色棉T和浅灰色运动长裤。衣服是许鑫蓁随手拿的尺码，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合身。T恤的布料柔软地贴合着清瘦的肩线，运动裤的剪裁恰如其分地衬出那双长腿流畅的线条。他站在试衣间门口，头顶的灯光倾泻而下，在他睫毛上缀了层细碎的光。

褪去了那身湿漉漉的校服，此刻的颜彧看起来干净得近乎透明。那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俊，在简洁衣着的衬托下，显出一种沉静的好看。

“……还行。”许鑫蓁回过神。

颜彧又试了几套。每一套都合适——不是衣服衬人，是人衬衣服。

最后许鑫蓁做主，给他买了两套换洗衣物。结账时，颜彧站在一旁，看着许鑫蓁付款，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这些我也会还你。”走出店门时，颜彧很认真地说。

许鑫蓁提着购物袋，摆摆手：“以后再说。”

回程的车上，颜彧已换上了新买的白色T恤和灰色长裤。他坐在后座，新手机握在手里，没有解锁屏幕，只是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许鑫蓁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

换了衣服的颜彧，看起来更像这个年纪的人了。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依旧平静得看不出波澜。

车停在小区门口。许鑫蓁付钱下车，颜彧跟着下来，手里提着装校服的袋子和新衣物的购物袋。

电梯上行，开门，进屋。

冷气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许鑫蓁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次卧在那边，床单被套柜子里有新的。冰箱有吃的，自己拿。WiFi密码贴路由器上。”他边说边往主卧走，声音因疲惫而含糊，“我困死了，昨晚一宿没睡……你先自己待着……”

主卧门轻轻关上。

颜彧站在玄关，听着里面传来窸窣的脱衣声、床垫承重的轻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轻轻带上门，将钥匙放进鞋柜上的小碟。脱掉鞋子，整齐地摆在许鑫蓁随意踢落的球鞋旁。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打量这个暂时栖身的空间。

客厅宽敞，却被一张巨大的电竞桌主宰。三台曲面显示器黑着屏，机械键盘和鼠标线缆略显凌乱。墙上贴着几张战队海报，角落搁着哑铃和瑜伽垫。空气里有极淡的烟味、咖啡味，以及空调运转时特有的凉意。

颜彧将新衣服拿进次卧，整齐放入衣柜。然后回到客厅，开始安静地打扫。

沙发上的衣物叠好。厨房水槽里浸泡的杯子洗净擦干。垃圾桶换上新的袋子。茶几表面擦拭干净。地板清扫，然后拖过。

他的动作轻缓、细致、有条不紊，像在执行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全部做完，他走进次卧。房间很干净，显然不常使用。米色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从衣柜取出床单被套——浅灰色，质地柔软。铺床时，在枕头下发现一本杂志：《王者荣耀职业联赛2021春季赛特刊》。

颜彧在床边坐下，翻开杂志。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六月的午后阳光炽烈。

主卧里，许鑫蓁沉在深眠中，眉心微蹙。

次卧里，颜彧一页页翻过杂志，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战术图与赛事术语，大脑飞速运转，尝试理解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不止是游戏，更是这个少年救他于水火的、赖以生存的领域。

两个萍水相逢的少年，一个疲惫睡去，一个清醒观察。

在这个六月的午后，在这间陌生的公寓里，他们之间那根偶然交错的命运线，正悄然收紧。

而颜彧知道，属于他的、在这个世界的新生，终于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