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起床哨依旧尖锐，但今天似乎少了些往日的火药味。或许是昨夜的思考和那半个馒头的暖意还在起作用，叶寸心迅速整理好内务，随着队伍走向教室，心中竟隐隐有些期待。
今天的科目是狙击基础理论，由阎王授课。
教室宽敞明亮，投影幕布已经放下。女兵们正襟危坐，阎王一身笔挺的作训服站在讲台前，神情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硬。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狙击手，不是神枪手。”阎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神枪手追求的是百米穿杨，而狙击手，追求的是在未知距离、复杂环境下，一枪定乾坤。这中间差的，不是准头，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开始讲解狙击的核心要素：距离测算、风速判定、角度修正、地心引力影响……公式、图表、参数，枯燥而繁复。阎王讲得条理清晰，但语速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重复。
大部分女兵听得云里雾里，笔尖在笔记本上艰难地移动。沈兰妮皱紧了眉头，何璐努力跟上节奏，田果已经开始眼神放空。
叶寸心却听得异常专注。这是她擅长的领域，或者说，是她认为擅长的领域。那些数字和原理，在她看来远比泥潭搏斗更有趣。她甚至能举一反三，在脑子里模拟着不同环境下的弹道轨迹。
阎王讲到一个关键的风速修正公式，详细解释了不同风速等级对子弹偏移量的影响。他目光扫过台下：“这个公式，都记清楚了吗？”
“清楚了！”女兵们参差不齐地回答。
阎王的视线落在了叶寸心身上：“叶寸心，你来复述一下，当侧风为每秒四米时，对800米外目标，弹道需要修正几个密位？”
这个问题很有针对性，既考察了记忆，又考验了即时计算能力。
叶寸心自信地站起身，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报告！根据公式，修正量约为0.8密位。”
她对自己的心算能力很有信心，这个数字脱口而出时，她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余光瞥向周围的队友，仿佛在证明什么。
然而，阎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更冷了一些：“你确定？”
“确定！”叶寸心斩钉截铁。
“错。”阎王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地上，“公式没错，但你忽略了海拔和温度对空气密度的影响。在这个模拟环境下，修正量应该是1.2密位。误差0.4密位，在800米距离上，意味着你会偏离目标将近半米！半米，足够让你的目标反应过来，一枪干掉你或者你的队友！”
教室里一片寂静。叶寸心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羞窘。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对阎王提到的海拔和温度因素毫无概念。
“坐下。”阎王不再看她，转向全体学员，“我再说一遍，狙击是科学！是建立在无数数据和严谨计算基础上的科学！任何一点疏忽，付出的都可能是血的代价！枪感是老天赏饭吃的天赋，但傲慢，是狙击手最致命的累赘！”
“啪！”叶寸心重重地坐回椅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她以为自己在进步，没想到在真正的行家眼里，还是如此不堪一击。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优越感，被阎王毫不留情地击得粉碎。
接下来的课，叶寸心听得格外认真，甚至可以说是咬牙切齿。她把阎王讲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特别是那些她之前忽略的“次要因素”。她不再急于表现，而是开始真正尝试去理解这些枯燥公式背后的逻辑和必要性。
下课铃声响起，女兵们如蒙大赦般涌出教室。叶寸心却坐在原地没动，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发呆。
沈兰妮走过她身边，哼了一声：“理论再好有什么用，打得准才是硬道理。”
若是以前，叶寸心肯定会反唇相讥。但这次，她只是抬起头，看了沈兰妮一眼，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反而带着一种沈兰妮看不懂的执着。
“你说得对，”叶寸心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打得准是硬道理。但要想在任何情况下都打得准，就得先搞懂这些道理为什么‘硬’。”
说完，她合上笔记本，快步走向教材室的方向。她知道，那里有更详细的狙击教材和风速测算手册。
阎王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正好看到叶寸心消失在教材室门口的侧影。他脚步顿了顿，对跟在旁边的老狐狸淡淡地说：“看来，泥潭没白泡。知道疼了，就肯动脑子了。”
老狐狸笑了笑：“是个好苗子，就是得下猛药。”
阎王望向教材室，冷硬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药已经下了，看她能吸收多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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