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走廊里偶尔经过的学生好奇的目光被隔绝在外，连带着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也暂时消失了。

室内明亮的日光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在那片惨白的光线中，白桦乙的脸色显得苍白。

林老师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后，而是拖过两把椅子放在自己对面，语气温和。

“先坐下吧，喝点水。”

她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轻轻递到他们面前。

陈煜低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是小心地塞进白桦乙冰凉的手里。

白桦乙的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那纸杯，温热的水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他低着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目光空洞。

林老师坐了下来，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停留在白桦乙身上，

“桦乙，能告诉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让人不得不承认的是，那个男人一看就知道和白桦乙有关系，虽然白桦乙的样貌遗传了妈妈，但和那个男人有几分相似的五官，是让人无法忽视的。

白桦乙强撑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晃动几下，溅出几滴水珠，落在手背上，凉意渗入皮肤。

他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全身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抖，比之前在门口时更加剧烈。

那些被他努力压制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陈煜急啊，怎么能不急，从认识白桦乙到现在，他第一次怕成这样。

少年带着热意的手握在了手腕上，陈煜声音压得低，

“别怕。”

白桦乙抬起头，睫毛似乎沾上了水汽，眼眶泛红。他看向陈煜，看向那双总是温暖含笑的眼睛。

他断断续续的、语不成句地，在陈煜偶尔低声补充和林老师耐心引导下，拼凑出了一个破碎而阴暗的童年画卷：酗酒、暴力、无休止的争吵、母亲隐忍的泪水、摔碎的家具、突如其来的殴打，还有深夜蜷缩在角落里的恐惧。后来，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带着他逃离了那个地方，改名换姓，艰难地开始了新生活。而那个男人因为故意伤害和滋事被判刑，如今刑满释放，再次像幽灵般找上门。

这番叙述对白桦乙来说，是一场凌迟。额头上渗出冷汗，讲述某些细节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

陈煜心底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胀难忍。他之前所有的猜测，都不及亲耳听到这些事实带来的冲击与愤怒。

林老师静静地听完，脸色越发凝重。作为班主任，她知道白桦乙的家庭情况特殊，但从未料到具体内情竟如此惨烈。她深吸一口气，等白桦乙说完一段后，才沉声开口，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

“桦乙，你和你母亲做得对，离开那样的环境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听老师的话，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或害怕。”

她盯着白桦乙空洞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

“学校是保护学生的地方。那个人，不管他是谁，只要他的行为对你构成威胁或骚扰，学校和老师绝不会袖手旁观。今天的事情，学校一定会处理，我们会立刻联系你的母亲，并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确保他不能再随意接近你，干扰你的学习和生活。”

林老师的话语清晰有力，暂时压住了白桦乙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愣愣地望着林老师，脑海中还在反复咀嚼这些话的意义。真的……可以摆脱吗？学校和老师，真的能够挡住那个噩梦般的存在吗？

“至于你，陈煜，”林老师转向始终紧握着白桦乙手的少年，目光复杂，既有赞许也有后怕，

“今天你的反应很迅速，也很勇敢，保护了同学。但是，”

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下次遇到这种可能有危险的情况，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安全，然后立刻通知老师、保安或者报警，不要再贸然独自行动，明白吗？”

陈煜点点头，诚恳地回答，

“我明白了，林老师。当时看到，脑子一片空白，没想那么多。”

他说完，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自己再晚一步，白桦乙独自面对那个男人，会发生什么？

林老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责备。少年的义气和冲动，源于最纯粹的情感，很难简单衡量对错。她叮嘱了几句，让白桦乙今天好好休息，不要多想，学校会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同时让陈煜陪他回宿舍。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水泥路上洒下昏黄的光晕。夜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白桦乙额头前凌乱的碎发，也让他的神智稍稍恢复了一些清醒。恐惧虽然仍未退去，但林老师的话语和陈煜掌心传来的热度，像一层薄薄的茧，暂时将他包裹起来，隔绝了部分外界的寒冷。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距离拉得很近。陈煜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快到宿舍楼下时，白桦乙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颤音：“……谢谢。”

陈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路灯的光线落在白桦乙脸上，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颊、泛红的眼角，以及那双依旧残留着惊惧却又似乎闪烁着一点微弱光芒的眼睛。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

“不用谢。”陈煜直视着他，声音很温柔，“小乙哥，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不是一个人。”

白桦乙怔怔地望着他，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在极致的恐惧与当下的相对安全中到达了极限。一股强烈的酸涩猛然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狼狈。

一滴温热的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陈煜感受到手背上那一点湿热，没有说话，只是松开握着白桦乙手腕的手，轻轻环住他单薄颤抖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白桦乙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在这个拥抱中放松了下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脸埋进陈煜的肩窝，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抽动起来。无声的哭泣中，隐藏已久的恐惧、委屈和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陈煜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白桦乙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膀。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沉沉的夜幕，星光黯淡，但宿舍楼的窗口透出无数温暖柔和的灯光，那是属于“日常”的光亮。他知道，今晚的噩梦或许暂时过去了，可阴影依然存在。

夜风依旧微凉。

深夜里，陈煜望着黑暗，之前种种豁然开朗，他以为白桦乙的自卑是性格使然，却不曾想是骨子里就带着的，被别人强行刻进去的。

酸涩，带着点微疼，连指尖都发麻，陈煜握紧手搓了搓，试图搓掉指腹那一点麻。没用，那麻痒像从骨头里窜出来的，他最后用力掐了掐，刺痛暂且盖了过去。

陈煜始终压不下心里的躁动，心跳也跟着跳的乱，难受。

白桦乙的经历在陈煜脑海里一直重复播放，以前总觉得这种事遥不可及，现在活生生的出现了，就在他眼前，出现在他喜欢的人身上。

无力感慢慢涌了上来，过去的事改变不了，这些记忆会伴随白桦乙一辈子，想到这里，陈煜更难受了。

他的白桦乙命为什么这么苦，哦不对，现在还不是他的。

陈煜思绪乱飞，跟要死了一样，都开始走马灯了。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很多事，想起他休两年学，想起那个五点半的早安，想起无意之间知道他周末在兼职。

去年那个雨天，他带他回家。

白桦乙在他家，眼神里露出的，那一丝，异样的波动。

想起那些得不到回应的试探，想起他下意识避开人群，想起他不愿接受好意，想起他隔着衣服硌人的骨头，想起他连睡觉都不安稳，想起他始终没被改变的温柔……

陈煜还想起第一次见到白桦乙时，眉眼间化不开的忧苦，混着温柔，当时陈煜看不懂那抹情绪，现在懂了。

疼，心里疼，却碰不着。

思绪被吞噬在黑暗里，酸涩的疼痛在身体里蔓延，比陈煜过去十七年里所有不好的情绪都难受。

什么时候会雨过天晴呢？不知道，但太阳总有出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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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我终于想起来这还有本小说了……引流引流《空骨海棠》，民国题材！望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