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同类
同居的日子转眼就过了一周。
石城的春天正在往深处走,老街墙根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开出几朵指甲盖大的小白花。清晨的光从天窗斜斜落进来,正打在床头那面空白的墙上,把整间阁楼染成淡金色。
清音先醒了。
和过去七天一样,她发现自己被人从背后抱着。霍雨浩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气息。
他的体温偏低,贴在她后背上像一块微凉的玉,但被窝里很暖和,两个人的体温在被子里交融了整夜,捂出一团舒适的温热。她睁着眼安静地躺了片刻,等天窗上的光从淡金变成明黄,然后抬起手,用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
霍雨浩的睫毛动了动,花了大约两息才从沉睡中浮上来。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受到了怀里那具温热的身体,眼睛猛地睁开——又来了。
他的手臂从她腰上收回去的动作比第一天轻了很多,不再像被烫到那样弹开,而是小心地、慢慢地抽回来,尽量不惊动她。但清音能感觉到他指尖在她腰侧停留的那一瞬,像是想多停一秒又不敢。
“早。”清音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长发,语气和过去七天一样平淡。
“早。”霍雨浩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耳朵尖上那一点还没褪干净的绯红。那抹红从第一天的大片火烧云,变成了现在只在耳尖停留的薄薄一层,像是秋天最后一片不肯落的枫叶。
清音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掀开被子下楼洗漱去了。木楼梯传来熟悉的吱呀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厨房方向。
霍雨浩坐在床上,对着空荡荡的枕头叹了口气。天梦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这次真的不是笑,起码天梦自己不承认。
“你别说话。”霍雨浩在心里说。
“哥没说话。”
“你准备说了。”
“哥就是好奇。”天梦的声音懒洋洋的,“你这都抱了七天了,怎么还跟第一天似的耳朵红?你修炼的时候脸皮也没这么薄啊。”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把被子叠好,下床,走到水盆边洗脸。凉水泼在脸上,总算把耳朵尖的温度降下来了。他撑着水盆边缘,盯着水面,水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不是尴尬。他擦干脸,把布巾搭在盆架上。一开始确实是尴尬,但七天过去,尴尬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早上醒来时怀里有个人。这种不讨厌让他不安。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她的态度:每天早上被她戳额头叫醒,她都平静得像是在叫他起床吃饭。不生气,不害羞,不避开,也不调侃。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他这个人,不值得她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是因为自己不值得在意吗?他把工具袋系在腰上,在阁楼和厨房之间的木楼梯上停了一步。明明她夸过他还不错——他突破二十级那天,她说“你还不错”,就三个字,他记到现在。
那时候他觉得这三个字比老马头所有的夸奖加起来都重。可现在看来,也许在她眼里,那真的只是随口一评。他大概只是在胡思乱想。他把钥匙揣进兜里,决定今天不想了。
楼下,清音已经热好了粥。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昨晚剩的半块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一人一碗,动作娴熟而高效。
霍雨浩走到灶台边端起自己那碗,两个人各自靠在厨房墙边,就着早晨的光安静地吃完这顿重复了无数次的早饭。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耳朵尖,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面包照例一人一半。清音把自己的半块用油纸包好放进布袋里,又从灶台上的小陶罐里抓了几颗盐渍梅子——这是她从上个月开始养成的习惯,中午在音乐馆后台啃面包的时候含一颗,不至于太寡淡。
霍雨浩把自己的半块面包也包好,又多抓了一颗梅子,搁在她布袋旁边。
“今天老马头要教我三级回路的焊接,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他说。
“今天没有外活,应该能准点。我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菜。”清音把布袋系好,抬头看了他一眼,“昨晚你说梦话了。”
霍雨浩的动作僵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像是在报菜名,又像是在背公式。”清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说完就转身出了门。老街的石板路上,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雨浩站在门口,看着她豆绿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天梦又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这次霍雨浩没理他。
清音走在去音乐馆的路上,手里捧着半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
老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的油锅嗞嗞作响,菜贩子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她穿过这些熟悉的嘈杂,脑子里却不在想今天的活计。
她知道霍雨浩每天早上醒来时都在想什么。不是因为她会读心,而是因为他太好懂了——耳朵尖的颜色出卖一切。这个少年在意的不是“抱了她”这件事本身,而是“她为什么完全不在意”。
他大概以为不在意等于不在乎,等于他这个人不值得被当作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异性来看待。但事实恰恰相反。她在意过,然后想通了。
她已经把这个问题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得出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论,所以他每天早上耳朵红不红,她都能心平气和地当没看见。
至于这个结论是什么——她暂时不打算告诉他。让他自己想。以他的性格,大概还要纠结一阵子。
拐过清音坊门口的榆树时,她的思绪从霍雨浩身上移开,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一年了。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一年多。从森林里那片落叶堆里醒来,到土屋的硬板床,到集体住房的铁床,再到现在阁楼上那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大床。
这张床上每天早上醒来都有另一个人挨着她。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不习惯,而是太习惯了。习惯到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她是一颗蛋。一窝蛇蛋挤在一起,蛋壳贴着蛋壳,暖烘烘的。她的母亲是一条修炼千年的紫鳞蛇,父亲的来历她至今不清楚,只知道他身上有远古神兽的血脉。
所以她生来就是混血——紫鳞蛇的血,加上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上古血脉,让她的蛋壳比别人厚,发育比别人慢,破壳的日子也比兄弟姐妹们晚了很久。
等她终于从蛋壳里探出头的时候,兄弟姐妹们早就爬走了,窝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她眼前两张放大的脸。
一个是仙乐,一个是魔音。
大师姐仙乐当时正奉女娲始祖的法旨巡视昆仑山脉,路过蛇窝时发现了这窝蛇蛋。别的蛋都孵化了,只有一颗蛋还在微微发颤。
仙乐蹲下来把蛋捧在手里,蛋壳在她掌心裂开,一条紫皮小蛇探出脑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仙乐那双清冷的眼睛和魔音凑过来看热闹的笑脸。那是她来到这个世上见到的第一张面孔。
后来小师姐魔音说,当时她差点把这条蛇烤了吃。是大师姐说了句“留着吧,说不定能化形”。这一留,就留成了昆仑山上的一个小护法。
仙乐和魔音合力点化了她,用女娲始祖传下的化形之术把一条混血紫皮蛇变成了人形少女。从蛇变成人的过程很疼,她在蜕皮的阶段痛得整夜蜷缩在被子里,是仙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是魔音在外面一边熬药一边骂天骂地说“这什么破化形术疼成这样”。
那碗药苦得她舌头发麻,但魔音骂人的声音比药还苦,她喝完药反而被逗笑了。
变成人之后,她是她们的护法,同时也是她们的丫鬟侍从。仙乐闭关她守在门口,魔音练琴她蹲在旁边递松香,师姐们下凡做任务她留在昆仑看家。
仙乐教她识字,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地写;魔音教她吹笛,说“你既然化成人形了总得会一样乐器,不然以后跟别的仙家说话都丢我们昆仑的脸”。
她嘴上嫌弃得要命,但给清音挑的第一根短笛是她亲手磨的。大师姐送她的长笛,小师姐送她的琵琶,她都在储物空间里好好放着。
所以那只混血饕餮告诉她“你两个师姐为了一个男人在凡间打起来了”的时候,她根本一个字都不信。
仙乐是什么人?昆仑首屈一指的冰心玉骨,她的笛声能让最凶戾的妖兽安静下来。魔音又是什么人?七弦琴下从不留情,性子火爆归火爆,但她和仙乐之间的情谊比亲姐妹还深。
她们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接过女娲始祖的法旨。她们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凡人男人打起来?绝不可能。
所以她和那只饕餮打了一架。战斗来得毫无征兆,灵力碰撞的轰鸣至今回想起来还震得她耳膜发麻。
那家伙想吃她——混沌饕餮,天生以万物为食,它故意告诉她师姐的消息,诱她离开昆仑结界,然后在一个没有旁人干扰的地方,张开布满利齿的深渊大口。她不敌,被迫坠入虚空裂隙,然后掉到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清音推开清音坊的后门,走进后台那间熟悉的乐器室。琵琶、二胡、古筝、笛子,安安静静地挂在架子上,等着她今天来擦。她从架子上取下第一把琵琶,用软布蘸了琴油,从弦枕开始擦起。
她花了很长时间来观察这个世界。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任何差错。
观察的结果让她渐渐放下心来——这个世界确实有些特殊的力量体系,但本质上还是凡人的世界。不是神界,不是仙界,不是昆仑山上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远古大能。这里的魂师再强,也还在凡人的范畴里打转。
她见过斗兽场上最高等级的战斗——那个四十三级的烈焰狮魂宗,武魂真身确实有模有样,但在她眼里,仍旧是可以应付的对手。
她的实力已经恢复了六成。六成听起来不多,但已经足够在这个世界里自保。以一敌百她做不到——她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但一对二她有把握赢。如果单论逃跑,恐怕没有几个人能追得上她。所以暂时是安全的。
当然,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她打不过的存在。封号斗罗,绝世斗罗,那些站在这个世界力量顶端的人。但她不打算去招惹他们。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攒钱、考学、找到回去的办法。
擦完第一把琵琶,她又从架子上取下第二把。这把琵琶的弦轴上积了薄灰,她一边擦一边想起今天早上的那个拥抱。霍雨浩抱了她七天,她也醒了七天。她每次都在他醒之前先醒,然后假装刚被戳醒。七天来,他的怀抱从第一天的僵硬紧绷,变成了现在这种自然而然的贴合。他的体温偏低,贴在她后背上凉凉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玉——不烫,但很舒服。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天窗上那束阳光会准时照在床头的同一块墙面上。
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还没出生的时候,窝在一窝蛇蛋中间,蛋壳贴着蛋壳,兄弟姐妹们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壳壁互相传递。那种暖和和现在被窝里的温度,本质上是一回事。同类之间,挤一挤,暖和一些,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已经想通了——她把霍雨浩当成了同类。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是唯一一个知道她不寻常却从不追问的人。他救她,照顾她,和她一起从森林边缘走到石城,从集体住房搬到阁楼。
他知道她每夜偷他的精神力,她知道他体内住着一只百万年魂兽。他们在一张桌上吃了一年的早饭,在一张床上睡了七个晚上。
他每天早上醒来耳朵红得能滴血,却又在第二天晚上睡着后不由自主地蹭过来。他不是有意的,她知道。他只是在睡梦中本能地寻找热源,就像当初她从蛋壳里探出头,本能地往仙乐和魔音的方向爬。
同类。这个词在她心里落定之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同类之间不需要保持那些凡俗的距离。同类可以睡一张床,吃一锅饭,攒钱合租,互相扶持。同类不会伤害彼此。等将来她找到回去的办法,或许会告诉他真相。到那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先红一红耳朵,然后把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确定她不是开玩笑,然后问出一连串问题——你们昆仑山在哪个方向?蛇变成人疼不疼?你师姐们打赢了没有?那个饕餮后来怎么样了?
她想起他上次缠着她问斗兽场战斗细节的样子,觉得那个场面一定很好笑。
清音把最后一把琵琶放回琴架,用软布擦干净手指上的琴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今晚回去的时候,他大概还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