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打算

霍雨浩蹲在回收站门口，把最后一口黑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清音站在他对面，豆绿色襦裙的袖口还沾着一点乐器油，刚下工回来，连衣服都没换就来找他了。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每次她刻意平静的时候，通常都要说一件重要的事。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说。

　　“你说。”

　　“我们把钱合起来，去租个房间。”

　　霍雨浩把剩下的半块面包用油纸重新包好，揣回怀里。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拇指蹭了蹭嘴角的面包屑，这个动作给了他几息的缓冲时间。

　　春天的晚风从城北土路上吹过来，带着熔化炉那边飘来的淡淡铁锈味。

　　“我的钱不够。”他说，“工钱每个月三十枚铜币，吃饭花掉大半，剩下的要买材料。上次做恒温餐盘，光是一个微型核心就花了我攒了大半个月的零钱。老马头虽然不收我学费，但他也不白送零件。加上日常开销，刚刚够用，没有余钱去租房。”

　　他说的是实话。他的账本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每个月的固定开销、材料预算、应急储备，每一项都卡得很紧。

　　租房对他来说不是刚需，甚至不是优先考虑的事项。集体住房虽然条件差，但不要钱。不要钱，就意味着他能把钱花在更重要的地方。

　　“你先听我说完。”清音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推演过很多遍的结论，“你每天从集体住房走到城北回收站，来回要花多长时间？”

　　“单程小半个时辰，来回大半个时辰。”他每天走四趟——早上去上工，傍晚回食堂，吃完晚饭再回宿舍，偶尔傍晚她来接他，两个人再一起走回去。大半个时辰，将近一个小时。

　　“你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吃完早饭走到回收站，干一整天活，傍晚走回来，吃完饭再走回去。这一个小时你花在路上。如果你住在你师傅那里，这一个小时是不是就能省下来？”

　　霍雨浩正在蹭嘴角的手指顿了顿。他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老马头那边确实有地方可以住。回收站最里面有个杂物间，堆的都是废品，收拾一下能放一张床。我之前想过——但现在住在集体住房是免费的，租那个杂物间老马头多少会收一点租金。”

　　“那如果我们合租一个房间呢？”清音说，她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我不会偷你的东西。”

　　这句话她说得很直白，直白到霍雨浩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来。她偷他精神力偷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现在倒是一本正经地保证不偷东西。

　　但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她说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他的书、他的笔记、他藏在铁柜里的那些零件和存款。她在向他保证，她不会成为他防备的对象。

　　“我们合租一个房间，你可以把书拿回来。”她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了，“你把书锁在回收站的铁柜里，每天只能趁午休和下班后看一小会儿。

　　那些书有一年的进度要赶，你白天要干活，中午要吃饭，下班后的时间就那么一点，还要走回集体住房。来回路上花掉的一个小时，够你看好几页书。

　　如果把书拿回租的房间里，晚上你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不用担心被人翻床铺，不用怕书被偷——我们把门锁上，外人进不来。”

　　门锁。这两个字像一根火柴，在霍雨浩脑子里擦亮了一下。他想起集体住房东厢那扇锁坏了的门，想起盘查时在床板夹层里不翼而飞的那枚铜币，想起他把《魂导器基础理论》塞进铁柜时那种不甘心的感觉。

　　如果有一个能锁门的房间，他可以把十几本书全部搬回去，每天晚上想看到什么时候就看到什么时候。他的进度能快多少？

　　一周多看一章，一个月就是四章，一年下来能比原计划提前至少两个月学完。两个月，他就能比别的考生多出一轮总复习的时间。考进学院之后，这笔前期投入会以更快的速度回报他。

　　“还有一个原因。”清音的声音把他从计算中拉回来。1

　　“什么？”

　　“领养。”

　　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霍雨浩的眉头皱了起来。

　　“集体住房的规矩你记得吧？住在这里的孩子等同于愿意被领养，时间到十六岁为止。我们自己不能拒绝。如果有合适的人家来挑人，我们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城墙上最后一抹晚霞的余烬上，“这大半年来，我们把各自的身体养得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霍雨浩沉默着，但他在心里已经替她把这句自问自答补全了——面黄肌瘦的时候确实不招人惦记，但现在他们两个人，一个脸颊有了血色，一个走路不再发飘。在孤儿院里这群长期营养不良的孩子中间，就像两只误入鸡群的雁。

　　他们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他们更努力，而是因为他们有彼此。她给他带客人剩下的饭菜，他给她做恒温内搭；她每天早上多买一个馒头分他一半，他发工钱就请她加两个热馒头。

　　大半年互相喂下来，两个人都脱离了那种风一吹就倒的状态，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孤儿院里越来越显眼了。

　　“下一次有人来领养，我们两个会第一批被选中。”清音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没办法拒绝。你也没办法。除非我们提前搬出去。”

　　霍雨浩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摸到那枚贴身放着的铜币，指腹摩挲着硬币边缘的日月徽记。他又想起那个老渔夫。老渔夫说，风浪来之前，聪明人会把船先划到避风港。

　　集体住房是一艘免费的船，但免费的船不让你自己掌舵。船主说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船主说谁该下船谁就得下船。

　　“你说的这些，我都认。”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但有一点你没提到——合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的工钱一个月十八个铜币，我的三十个。如果合租，房租怎么分摊？是按收入比例算，还是对半分？

　　还有，租房之后的吃饭问题——我们现在吃食堂，一天一顿粥是免费的。搬出去之后，这顿饭也没了，得多花一笔伙食费。你有没有算过这笔账？”

　　“算过。”清音几乎没有停顿，“这一年来，我前两个月养身体花得多，后面每个月固定存三分之一。你教我分散存放之后，回收站一份、随身一份、宿舍分散一份。我虽然工钱比你少，但外活的打赏攒了一小笔。合租的话，房租对半分。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霍雨浩听完这段话，觉得心里某个被理智压着的角落忽然松动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算账算得很清楚，但清音算得比他还清楚。他想到的是不能合租的理由，她想到的是能合租之后怎么分摊、怎么生活。她不是来求他帮忙的，她是来跟他合伙的。

　　“伙食的话，”她补充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忘了？音乐馆的剩菜我可以带回来，回收站的黑面包你也可以多要半个。

　　早饭我们自己做——买个最便宜的炉子，杂粮粥的成本比食堂还低。这附近的杂货店我打听过了，杂粮和杂面都不贵，自己煮比在外面吃省至少三成。”

　　“租在哪里？”

　　“城东和城北交界那片。”她不假思索地说，“离你回收站近，离我音乐馆也不算远，两边走路都在一刻钟以内。那片是老居民区，房租便宜，虽然房子旧，但好歹有门有窗。

　　我已经看了几家——还没进去，就是路过的时候留意了一下。有一家楼下是个杂货铺，阁楼空着出租，月租大概二十铜币。二十铜币，对半分，一个人十铜币。”

　　一个人十铜币。这个数字在霍雨浩脑海里转了一圈，和他的每月结余做了一次快速对比。他现在每个月固定开销之外，能省下大概十枚铜币左右，刚好能覆盖房租。没有了食堂的免费粥，伙食费会多出一笔，但正如清音所说，自己做更便宜。

　　总的算下来，每个月能存的钱会变少，但时间会变多。时间多了，学习进度就快；进度快了，考进学院的机会就大；考进学院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这笔账，长远来看是划算的。

　　“你说服我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