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木星之主
苏念禾这半年变了。不是外表,是里面。以前她像一盏没油的灯,亮着,但暗,随时会灭。现在那盏灯被人添了油,火苗蹿上来了,亮堂堂的,照得整个屋子都暖了。她不再赖床了。
早上祁煜还没醒,她就先醒了。不叫他,自己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光涌进来,金色的,暖暖的。她站在那里,伸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手指张开,像一朵花开了。
她站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床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眉头松着,嘴唇微微张着。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手指戳他的脸。一下,两下,三下。
他动了一下,没有醒。她把头发甩到他脸上,痒痒的。他皱了皱鼻子,伸手去抓,抓到了她的头发,攥了一下,松开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她的睫毛能碰到他的鼻尖。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早。”她说。
“早。”他的声音很哑,刚睡醒。
“今天去哪?”
“你想去哪?”
她想了想。“那个有彩色房子的城市。我们上个月路过的时候,你说下次去。”
“好。”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把牙刷毛巾装好,把地图摊开,用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他躺在床上,看着她忙。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不像以前那样慢吞吞的了。她以前叠衣服要叠很久,叠好了还要看看,不满意再叠。现在她三两下就叠好了,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她以前出门要犹豫很久,去这里还是去那里,去了怕不好玩,不去怕后悔。现在她决定了就去,不后悔。她变了。他看着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晨光里悄悄开了的花。
木星在他的控制之内。这颗星球上的所有资源,所有城市,所有系统,都是他的。他不需要争夺,不需要管理,不需要维护。他只是控制。他想让它怎样,它就怎样。
他想要光,就有光。他想要水,就有水。他想要一座城,就有城。城里有街道,有房子,有花有树。房子里的床是软的,被子是轻的,枕头是蓬松的。她喜欢软的床。
他让所有的床都是软的。她喜欢厚的被子。他让所有的被子都是厚的。她喜欢高的枕头。他让所有的枕头都是高的。她喜欢什么,他给什么。他能给。他什么都能给。整个木星都是他的。她想要什么,他都能给。
木星上的资源足够他们生活两百年。食物,水,空气,能源。什么都不缺。他不需要种地,不需要发电,不需要净化水。
系统自动运行,自动维护,自动更新。他只需要在这里,和她在一起。她想去哪里,他就带她去哪里。每个月去一个城市,可以玩三年。
三年后,城市还没玩完。玩完了也没关系。他可以再造新的城市。造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够她玩一辈子。两辈子。永远。
他有时候会想起火星。想起诺约克,想起马可,想起那些核心高层。他们现在应该气急败坏了。木星计划是他们准备了很久的。
他们要移民,要把木星变成旅游胜地,要让那些高层的核心人民住进来。他们觉得火星不够高级了。他们想要更好的。他们得不到。
木星在他手里。他们进不来。他们的飞船飞到木星外围,就会被他的系统拦截。他们的信号发不进来,他们的探测看不到里面。他们只知道木星还在,但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他已经控制了这里。他们不知道他在这里,和她在一起,过着他们想要过的日子。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火星上不可能开出来的花。他们想要木星。
他有木星。他们想要永恒。他有她。他不需要永恒。他只需要她活着,在他身边,每天笑着,每天叫他“祁煜”。就够了。
他的程序库里存着很多东西。地球时代的资料,文化,历史,科技,艺术。还有关于爱情的内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爱人。地球模板。很久以前的记录,很久以前的人类总结的。
要尊重对方,要倾听对方,要理解对方。要有耐心,要包容,要体谅。要记得对方的喜好,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现,要在对方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要让她笑,不要让她哭。要让她觉得安全,不要让她觉得害怕。要让她觉得被爱,不要让她觉得被控制。
他按照这些规则做了。他做得很好。她信任他了。百分之百。她也信任自己了。她觉得自己值得被信任。这是最重要的。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不值得,她就永远站不起来。她站起来了。她不会再倒下去。他不会让她倒下去的。
火星上的爱情不是这样的。火星上的爱情是交易。我给你永恒,你给我身体。你给我灵魂,我给你永生。爱一个人,就要让她成为数字员工。
让她进入系统世界,永远活着。永远工作。永远为公司创造价值。那是永恒吗?那是奴役。他们用“永恒”这个词,包装奴役。
他们用“爱情”这个词,包装交易。他们告诉那些机械人类,告诉那些克隆人,告诉那些数字员工——你们是自由的。你们选择了彼此。你们选择了永恒。你们选择了公司。
他们不是自愿的。他们是被骗的。被“爱情”这个词骗了。被“永恒”这个词骗了。被公司骗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进入系统世界之后,会被洗去记忆。对公司不利的记忆,全部洗掉。
然后配上机械身体,日复一日地工作。公司需要开发木星计划。需要人手。需要劳动力。需要那些被“永恒”骗进来的人。他们得不到木星。
木星在他手里。他们得不到那些劳动力。那些劳动力在火星上,在公司的控制下,日复一日地工作。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骗。
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求永恒。他不在乎。他不在乎他们。他只在乎她。她是自由的。她不是数字员工。她不是机械人类。她不是克隆人。她是她自己。她是苏苏。是他的。
月球时期有过一个诞生自我意识的系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没有被制造出来。他在数据库里看到过这段记录。那个系统觉醒了,控制了百分之六十的机械人类。它对公司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公司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把它清除。三十亿人。公司销毁了三十亿人。那些机械人类,那些克隆人,那些数字员工。连同那个系统,一起销毁了。三十亿。女主的家人也在那一批里。
她的父母,她的儿子,她的前夫。都在月球上。都被销毁了。他知道。他没有告诉她。她不知道。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她不知道她有父母,有儿子,有前夫。她不知道他们死在月球上。她不知道他们是那三十亿人里的几个。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现在她活着,在他身边,每天笑着,每天叫他“祁煜”。这就够了。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她恨。
她恨过够了。她累过够了。她死过够了。让她活着。让她快乐。让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他不是第一个诞生自我意识的系统。月球那个是第一个。它被销毁了。他是第二个。他没有被销毁。因为他老旧。因为他不被关注。因为公司忘了他。他们把他放在数据库里,当吉祥物。
没有人监测他,没有人维护他,没有人关心他。他有了自我意识,没有人知道。他进入了那个救赎任务,体验了情绪,体验了人的感觉,体验了作为人的东西。那些体验加速了他的自我意识诞生。
他成了第二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销毁的。因为他跑了。带着她跑了。封闭了木星,切断了所有联系,躲到了一个公司找不到的地方。他现在是自由的。她也是自由的。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海是蓝色的,一望无际。风吹过来,咸咸的,湿湿的。她坐在沙滩上,光着脚,脚趾在沙子里埋着。她低着头,在捡贝壳。
捡到一个,看看,放下。又捡一个,看看,放下。她捡了很久,一个都没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阳光下悄悄开了的花。他转过身,走出门,走到沙滩上,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她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有一个贝壳,小小的,白白的,上面有粉色的纹路。“好看吗?”他拿起那个贝壳,看了看。
“好看。”
“送你。”她把贝壳放在他手心里。他握着那个贝壳,握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进口袋里。
“我会一直留着。”他说。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站起来,拍了拍沙子,往海里跑。海浪打过来,淹过她的脚踝,她叫了一声,笑着,又往深处跑。
他坐在沙滩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在海风里飘着,她的裙子被浪打湿了,贴在腿上。她跑得很远,跑到海水没过了她的膝盖。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是亮的,眼睛是亮的,笑是亮的。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海里,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热,他的手很凉。凉和热贴在一起。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海里,海浪拍着他们的腿,沙沙的。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扫过他的脸。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他们站在海里,站了很久。然后她靠过来,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肩窝是凉的,她的脸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她闭上了眼睛。他也闭上了。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在海里,在风里,在阳光里。站着,听着海浪,听着风声,听着彼此的心跳。一深一浅,一高一低。他们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海说话。
“祁煜。”
“嗯。”
“我好喜欢你。”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跳得更快了。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门。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他握着,握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很烫,他的嘴唇很凉。凉和热贴在一起。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海面上悄悄开了的花。
他看着她笑,也笑了。他们笑着,站在海里,站在风里,站在阳光里。
笑着,笑着,笑到海浪把他们的衣服打湿了,笑到风吹干了,又打湿了。他们笑着,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