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基地城市日常

第八十三章 火星

　　火星历7085年，第三新东京市。林栖从公寓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不是真的没亮，是穹顶调成了夜间模式。火星没有白天黑夜，穹顶想让它亮就亮，想让它暗就暗。公司说白天工作，晚上休息，所以白天亮了，晚上暗了。

　　没有人觉得不对。林栖走在街上，街两边是商店，面包店，咖啡店，花店，和地球上一模一样。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玫瑰，红的，黄的，粉的。花瓣上喷了水珠，亮晶晶的，像真的。

　　林栖看了一眼，走了。她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上班，做数据分析。公司叫“诺科生物”，是诺科技术公司的子公司。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工资打进账户，她用账户里的钱交房租、吃饭、买衣服。钱不够了，就加班。加班费是平时的两倍。她加了很多班。她的身体是克隆的，三十岁，健康，没有疾病。

　　她每个月要做一次保养，保养费一千二星币。她的工资是五千星币，交了房租和保养费，剩下一千八。吃饭花八百，买衣服花五百，剩下五百存着。

　　存够了，可以换一具新身体。新身体要十万星币。她算了算，要存两百个月。两百个月是十六年。她现在的身体还能用二十年。够了。

　　她走到公司门口，刷了脸，门开了。大厅里很亮，白色的光，照在地上，亮得反光。前台坐着一个女孩，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得发光，嘴唇红红的，眼睛大大的。她是克隆人，专门做前台的。

　　她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交房租。她每个月做一次保养，保养费公司出。她不需要工资。她每天坐在那里，对人笑，说“您好，欢迎光临”。

　　没有人觉得不对。林栖从她面前走过，她笑了一下，说“早上好”。林栖也笑了一下，说“早上好”。她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壁是镜面的，她看到了自己。脸是白的，眼睛是黑的，嘴唇没有血色。她的头发扎着，露出耳朵。耳朵上有一个耳钉，银色的，小小的。她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工位很小，一台电脑，一把椅子，一个茶杯。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屏幕上的数据在跳，红的，绿的，蓝的。她看着那些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哒，哒，哒。她敲了很久。

　　天亮了。不是真的天亮，是穹顶调成了白天模式。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没有看窗外，她看着屏幕。她敲了一整天。下午六点，她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出公司。

　　天暗了。穹顶调成了夜间模式。街上的灯亮了，昏黄昏黄的。她走在街上，走过面包店，走过咖啡店，走过花店。花店还开着，门口那几盆玫瑰还在，花瓣上的水珠干了，蔫了。

　　她看了一会儿，走了。她走回公寓，刷了脸，门开了。她走进去，关上门，坐在床上。床很软，被子很轻。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脚。被子很短，她把腿蜷起来。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

　　林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她不知道火星的穹顶是诺科技术公司建的，不知道那些商店、那些街道、那些花店里的玫瑰都是公司设计的。

　　她不知道她上班的公司是诺科的子公司，不知道她的工资是公司发的，不知道她的房租也是公司收的。她不知道她的身体是克隆的，不知道她的灵魂是公司从数据库里调出来的，不知道她的记忆是公司植入的。

　　她不知道她是一个数字员工。不，她不是数字员工。她是自然人。她的灵魂是真的，是从地球上带来的。

　　两万年前，地球毁灭的时候，诺科技术公司把一部分人的灵魂抽取出来，封装在数据库里，带到了火星。这些人后来被重新孵化，成了克隆人，成了机械人类，成了数字员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活着。她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是自由的。她可以辞职，可以换工作，可以搬家。她可以选择。她不知道她的选择也是公司设计好的。她可以选择A公司或B公司，但A和B都是诺科的子公司。

　　她可以选择住东区或西区，但东区和西区的房租都归诺科管。她可以选择吃面包或吃饭，但面包店和饭馆都是诺科开的。她什么都可以选，但不管选什么，钱都流回诺科。她不知道。她睡了。她不知道明天醒来，一切还是一样。

　　火星上的人分三种。第一种是机械人类。他们有机械身体，灵魂是自然人的。他们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呼吸。他们只需要定期保养，换零件，升级系统。

　　他们是公司的高层，管理层，技术骨干。他们有钱，有权力，有自由。他们的自由是真的。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只要不触犯公司利益。他们很少触犯公司利益。他们是公司的既得利益者。第二种是克隆人。他们有克隆身体，灵魂是自然人的。他们需要吃饭，睡觉，呼吸。他们需要保养身体，坏了要换，换要花钱。他们没钱，就上班。上班赚钱，换身体。换完身体，继续上班。他们是公司的员工。他们也是公司的产品。第三种是数字AI。他们没有身体，只有灵魂——不，不是灵魂，是模拟灵魂。他们的行为逻辑、思想方法、情感反应，都是复刻自然人的。但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算法。他们为公司提供算力，处理数据，优化系统。他们不需要钱，不需要身体，不需要自由。他们是公司的工具。

　　林栖是第二种。她不知道自己是第二种。她以为自己是第一种。她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她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偶尔会想——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她想不出来。她不想了。她继续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活着。这就够了。

　　火星的穹顶外面是红色的沙漠。风很大，沙飞着，遮天蔽日。没有人出去。出去要穿防护服，要戴氧气面罩，要申请许可证。许可证很难批。批了也没用。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沙，石头，和风。诺科技术公司的总部在火星的南极。五百八十层，高耸入云。从外面看，像一根黑色的针，刺在红色的沙漠上。公司的主人在那里。他叫马可。他的儿子叫诺约克。他们很少出来。他们不需要出来。他们想要什么，就有人送到面前。他们想见谁，就有人带进来。他们想杀谁，就有人去杀。他们是火星的王。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没有人知道火星有一个王。大多数人连诺科技术公司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诺科生物，诺科能源，诺科交通，诺科地产。他们不知道这些公司都是同一个公司的。他们不知道这个公司控制着整个火星。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是从地球上带来的。他们不知道两万年前，地球毁灭了。他们不知道。他们活着。他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他们活着。

　　两万年前，地球上有一群工程师。他们是血肉之躯，会累，会饿，会生病，会死。他们造了诺科技术公司的雏形。他们写代码，画图纸，焊电路。他们熬夜，喝咖啡，吃泡面。他们吵架，和好，再吵架。他们死了。他们的孩子接替他们，孩子的孩子再接替。一代一代，传了两万年。现在诺科技术公司成了这个样子。现在的工程师不是血肉之躯了。他们是机械人类。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呼吸。他们不会累，不会饿，不会生病，不会死。他们只需要定期保养，换零件，升级系统。他们写代码，画图纸，焊电路。他们不熬夜，不喝咖啡，不吃泡面。他们不吵架，不和好。他们没有感情。他们只是工作。工作完了，去保养。保养完了，继续工作。他们不像人。他们像机器。他们本来就是机器。林栖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以前的人是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的，会爱会恨的。

她不知道以前的人会为了一个人等二十年，会为了一个人杀十几万人，会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切。她不知道以前的人会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活着。这就够了。

　　夜很深了。穹顶的夜间模式调到了最暗，街上没有人，只有灯，昏黄昏黄的。风从穹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凉的，带着沙漠的味道。林栖睡着了。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明天她还会醒来，还会上班，还会下班，还会吃饭，还会睡觉。她还会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