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少主
诺约克睁开眼睛。光从头顶照下来,白的,亮的,刺眼的。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镜子。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很软,被子很轻,像没有重量一样。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像是被人刻意压过的。他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他动了动脚趾,脚趾也能动。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手指很长,骨节突出。
指甲修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茧子,没有裂口,没有被水泡白过的痕迹。这不是霍雨浩的手。霍雨浩的手上有茧子,有刀疤,有被她指甲掐过的印子。这不是他的手。
这是诺约克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醒了”的意思。
“诺约克。”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很稳,像一面没有被敲过的鼓。“你醒了。”
诺约克看着他。他认识这张脸。不是霍雨浩认识的,是诺约克认识的。这是他的父亲。马可。诺科技术公司的CEO。他的脑子里涌进来很多东西。
不是一件一件的,是一整片一整片的,像洪水一样,把他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他看到了很多画面。火星的殖民地,木星的气泡实验室,地球的废墟,月球的基地。
他看到了公司的大楼,五百八十层,高耸入云。他看到了那些小公司,五千八百个,遍布整个太阳系。他看到了数字员工,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在数据流里爬行。
他看到了那些任务者,三十万人坐在大厅里,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他看到了她。不,不是她。是她的档案。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不笑。
她看着镜头,眼睛是黑的,很黑,很亮,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下了。她的脸在他的脑子里淡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在褪,线条在化,一点一点地消失。他想抓住,抓不住。他只能看着它消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马可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头。那两颗石头在诺约克脸上扫着,从头到脚,从头发到手指。他在评估。评估这个醒来的儿子,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儿子。
“你的记忆融合了。”马可说。不是问句。
“融合了。”诺约克的声音很平,很冷,像机器在运转。
“占比多少?”
“百分之十。关于那个女人的。”马可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笑得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在确认一笔划算的交易。“够了。百分之十不影响你的判断。你以前也是这样。清冷,高傲,效率第一。你没有变。”
诺约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手指很长。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没有感觉。不疼,不麻,不酸。什么都没有。
表彰大会在三天后。公司总部的大厅,五百八十层,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火星的红色天空。
大厅里坐满了人。数字员工,机械人类,自然人,任务者。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诺约克站在台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表情。
马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他念了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五十亿星币。每念一个,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拥抱,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五十亿星币。
够他们活几辈子了。诺约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哭,那些人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些任务者,那些攻略者,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他们也是来救他的。他杀了他们。他们死了,灵魂被回收了,变成数字员工了。现在他们坐在台下,鼓掌,笑,哭。他们不记得他了。他们不记得自己被他杀过。他们只知道公司给了他们五十亿星币。他们很高兴。他看着他们高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马可念完了名单,把纸收起来,转过身,看着诺约克。他的眼睛很亮,那两颗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大概是“满意”的意思。
“你还是原来的你。”马可说。“雷厉风行,冷静果断。那些世界没有在你身上留下多少痕迹。”诺约克没有说话。他看着台下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
他们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是看一个少主的眼神。尊敬,敬畏,距离。他习惯了。他是诺约克。诺科技术公司的少主。他的父亲是CEO。
他的祖父是从地球来的。地球已经毁灭了。两万年前就毁灭了。现在是7085年。火星历。他站在火星上,头顶是红色的天空,脚下是金属的地板。他回来了。他应该高兴。他没有高兴。他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他去了研发部。研发部在总部大楼的负三百层,专门负责系统的开发与维护。他走进去的时候,工程师们正在开会。他们看到他,都站起来了,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走过去,坐在主位上。
桌上摊着一块屏幕,上面滚动着代码。他看了一眼,是六十八代系统的底层代码。那个老系统。那个住在他精神之海里、假装伊莱克斯、教他修炼、看着他长大的系统。那个被她留下来的系统。他看着那些代码,看了很久。
“优化它。”他说。工程师们愣了一下。有人举手。“少主,这个系统已经淘汰了。我们有六十九代、七十代、七十一代。它太老了,性能跟不上。优化它没有意义。”诺约克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冷,很平,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那个工程师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诺约克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伸出手,在代码上划了几下。他划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改一份他很在意的作业。工程师们站在后面,看着他改,不敢说话。他改了三个小时。改完了,按下确认键。系统开始升级。
进度条在屏幕上跳着,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他站在那里,看着进度条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脑子里在想——他为什么要优化它?它被淘汰了。它老了。它没有用了。他为什么要优化它?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他做了。
系统升级完成的那天晚上,诺约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火星。红色的天空,红色的沙漠,红色的风。他看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警报声。不是在他脑子里,是在整栋大楼里。
红色的灯在闪,刺耳的警报在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一个工程师跑过来,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少主!六十八代系统——它——它诞生了自我意识!它从防火墙里跑了!它把女主的灵魂也偷跑了!它还侵入了木星实验室,把所有的系统都控制住了!它切断了主系统的管控!它——它独立了!”诺约克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木星实验室呢?”他问。
“毁了。它把所有气泡世界都引爆了。那些小世界,那些小说世界,那些虚拟空间——全毁了。数据没了。备份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工程师的声音在抖。诺约克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走廊很长,灯亮着,白光照在地上,空荡荡的。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走廊,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转。老系统跑了。它偷走了她的灵魂。它摧毁了木星实验室。它独立了。它自由了。她也自由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他说不清楚。大概是“好”的意思。他没有说出口。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按了一下。
“通知所有部门。召开紧急会议。”他放下通讯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火星。红色的天空,红色的沙漠,红色的风。他看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火星上不可能开出来的花。他笑着笑着,不笑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了。他坐在那里,等着。等那些人来开会。等他们告诉他,老系统跑到哪里去了。等他们告诉他,她跑到哪里去了。等他们告诉他,怎么把她抓回来。他知道他会抓到她的。
他是诺约克。诺科技术公司的少主。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等了两万年了。他不在乎再等一会儿。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风吹着,沙飞着。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