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

第七十四章 饵

　　霍雨浩把徐云晾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不见她，不问她，不派人查她。她住在公主府里，每天训练，修炼，升级。副官每三天来汇报一次。

　　站在御书房里，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念。“公主殿下今日卯时起床，修炼至午时。午饭后稍作休息，未时开始训练士兵，酉时结束。晚饭后又修炼至亥时。就寝。”霍雨浩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奏折，没有看。他听着。副官念完了，合上册子，等着。

　　“等级？”霍雨浩问。

　　“今日已达四十一级。比昨日升了一级。殿下修炼速度极快。属下从未见过如此天赋。”

　　霍雨浩没有说话。副官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门关上了。霍雨浩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四十一级。三个月，从三十级到四十一级。每天一级。只要活着，就能升级。

　　金灵说的。存活一天，升一级。无上限。他睁开眼睛。他需要她活着。需要她升级。需要她变得很强。强到能接触到系统总部的秘密。强到能带他找到那个地方。他不会让她死的。他不会让任何人动她。她是他的钥匙。

　　有一天，他去了训练场。不是去看她，是路过。他从御书房出来，走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路，经过东校场。她在那里训练士兵。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软甲，头发扎起来，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杆长枪，正在演示枪法。

　　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像一只正在捕食的鹤。士兵们站在下面，看得目不转睛。她演示完了，收枪，转过身，正要说话。

　　她看到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弯下腰，行了个军礼。“陛下。”士兵们跟着跪了一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脸很红，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听到她在心里跟金灵说话。

　　“他来了！他居然来看我训练了！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不是。他只是路过。本系统的监测显示，他今天走这条路是随机行为。没有刻意安排。”

　　“那他也看到我了。他看到我训练的样子了。我表现得好不好？帅不帅？”

　　“宿主的表现符合预期。紫金灵龙的枪法已掌握至第三层。动作流畅度百分之九十一。力量控制百分之八十七。整体评分优秀。”

　　“那他为什么不说话？就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本系统无法分析霍雨浩的心理活动。他的黑化值过高，情绪波动不可预测。本系统建议宿主保持距离，不要主动接近。”

　　“我知道。我不会主动的。我要等他来接近我。金灵，你说他会不会被我吸引？我长得也不差，武魂又好，等级升得又快。他会不会喜欢我？”

　　“本系统没有情感分析模块。无法回答。”

　　霍雨浩走在路上，听着这些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得不快，步子很大。他走回了御书房，坐下来。他拿起奏折，翻开。

　　第一本，王冬批的。他看了几行，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在想——她问他会不会被她吸引。她问他会不会喜欢她。

　　她不知道他听得到。她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听。她不知道他留着她，不是为了喜欢她。是为了找到系统总部。是为了把她的灵魂抢回来。他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看了很久。

　　又过了两个月。她的等级到了八十级。副官来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公主殿下今日突破八十级大关。属下从未见过如此神速。陛下，公主殿下是天纵奇才。”霍雨浩点了点头。

　　“让她准备出征。邪魂师团也该出发了。”副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第二天，他下了旨。昭华公主徐云，率邪魂师剿灭团，即日出征。所需物资、人员、装备，自行调配。朝堂上又炸了。

　　有人说公主太年轻，八十级虽然不低，但邪魂师狡诈阴险，怕她吃亏。有人说这是陛下在锻炼公主，是为她好。徐云跪在大殿上，低着头，嘴角翘着。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站起来，走出大殿，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要去打仗了。她要立功了。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本事。她要让霍雨浩看到她。她走远了。

　　霍雨浩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副官汇报她的出征准备。副官说得很细，多少人，多少粮草，多少装备，路线怎么走，扎营在哪里。

　　他都听着。副官说完了，退了出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花园里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风吹过来，花在风里摇着。他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了金灵的声音。

　　“宿主。本系统建议你使用傀儡替身。邪魂师团的任务由傀儡执行。你留在后方，专注修炼。等级才是你完成任务的关键。”徐云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可是霍雨浩让我带队出征，我不去的话，他不会怀疑吗？”

　　“傀儡可以完美模拟你的外貌、动作、声音。魂力波动也可以模拟。霍雨浩不会发现。本系统提供的傀儡，技术等级远超这个世界。他无法识破。”

　　“那好吧。那你帮我弄一个。要逼真一点，别露馅了。”

　　“已生成。傀儡已替换。宿主现在可以留在公主府修炼。傀儡会带领邪魂师团出征。所有战斗记录、战功、声望，都会归属宿主。”

　　“金灵，你真是太厉害了！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徐云笑着，声音很大，很自信。霍雨浩站在窗前，听着。他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听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阳光下快要化了的花。傀儡。她用的是傀儡。她留在公主府修炼。让傀儡去打仗。她不会死。

　　她不会受伤。她会一直活着，一直升级，一直变强。他需要她活着。他需要她变强。他需要她接触到系统总部的秘密。

　　他不会戳穿她。他会让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会让她以为她骗过了他。他会让她继续修炼，继续升级，继续活着。

　　他又听到了金灵的声音。这一次，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计划什么重要的事。

　　“宿主。本系统建议你下一步争取贵妃之位。你现在的身份是公主，地位已经足够。但想要接近霍雨浩，贵妃的身份更方便。”

　　“贵妃？他有皇后了。两个。”

　　“那两个皇后，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形同虚设。王冬虽然占着皇后的名分，但霍雨浩不亲近她。你有机会。”

　　“可是他怎么肯封我做贵妃？我又没有功劳。”

　　“邪魂师团就是你的功劳。等你剿灭了邪魂师，朝堂上自然会有人替你说话。到时候你提出用功劳换取贵妃之位，名正言顺。霍雨浩没有理由拒绝。”

　　“然后呢？我当了贵妃，怎么救赎他？他不是那种会被女人打动的人。”

　　“温水煮青蛙。你先接近他，让他习惯你的存在。让他感受到正常的、温暖的人际关系。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然后你再离开。失去的痛苦，会让他反思。他会开始珍惜身边的人。他会走向光明。”

　　“离开？我要离开？”

　　“任务完成后，你返回原世界。这是奖励的一部分。”

　　“那他呢？他会不会伤心？”

　　“会。但那是必要的代价。只有失去过，才会懂得珍惜。这是救赎的必经之路。”

　　徐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好吧。反正我也要回家的。他伤心不伤心，跟我没关系。我只要完成任务就好。”

　　霍雨浩站在窗前，听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烧过。那两团火在烧他。烧得他浑身发抖。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那两团火烧。烧了很久。

　　他听到了。听到了她们的全部计划。先立功，再封贵妃，再接近他，再离开。让他习惯温暖，再失去温暖。让他痛苦，让他反思，让他走向光明。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松开了。又攥紧了。又松开了。

　　“凭什么？”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来干涉我的生活。完成任务，又离开。前一个是这样，这一个也是这样。

　　你们救赎我，然后离开。你们爱我，然后离开。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一个任务？一个关卡？一个需要被攻略的东西？”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出生就是个错误吗？我就是你们这些系统、这些任务者、这些所谓的救赎，拿来练手的道具吗？”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那两团火在他的眼睛里烧着，烧得他的眼睛红了，湿了。没有掉下来。他不会哭的。他不会再哭了。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拿起奏折，翻开。第一本，王冬批的。他看了几行，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他的眼睛不红了。那两团火灭了。不是灭了，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他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出御书房，走在走廊里，走过一扇又一扇门。他走到寝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两个孩子在地上爬，老大追着老二，老二爬得快，老大追不上，急得直叫。

　　育婴师跪在旁边，伸着手，护着他们。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把老大抱起来。老大在他怀里扭着，伸手要去追老二。他没有松手。

　　老大在他怀里扭了一会儿，不扭了，靠在他肩膀上，啃他的衣服。他没有动。他抱着老大，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

　　老二爬到他脚边，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他低下头，看了老二一眼。老二的嘴巴咧着，没牙的嘴，口水流下来，亮晶晶的。

　　他没有笑。他抬起头，继续看着窗外。风吹着，花摇着。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