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残局
霍雨浩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被人擦过的镜子。他想转头,脖子动不了,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他想抬手,右臂抬不起来,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身侧。他动了动左手,指尖碰到了被子,软的,滑的。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凉的,带着一点药膏的味道。
“你醒了。”是王冬的声音。
他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王冬端了一杯水,用勺子喂到他嘴边。水是温的,流进喉咙里,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喝了半杯,他停下来了。
“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他的脑子在转,半个月前的事一点一点回来了。邪魂师,树林,黑雾,骨头断裂的声音。他的右臂,他的左腿,他的眼睛。
他的右臂动不了,左腿动不了,眼睛——他睁着眼睛,看到的是白的。不是天花板的白,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白。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还是白的。
“我的眼睛。”他说。声音很平。
王冬没有说话。她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攥着被子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看到。他什么都看不到。
“瞎了。”他说。不是问句。
“……会好的。治疗师说,神经没有完全坏死,还有恢复的可能。”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白色。恢复的可能。他听过这句话。在战场上,治疗师对断了腿的士兵说“还有恢复的可能”。那些士兵后来都瘸了。他闭上眼睛。白色没有了,变成黑的。他睁开了。白色又回来了。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我父亲呢?”他问。
王冬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我父亲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死了。”王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日月帝国把吊了三天,然后杀了。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口。星罗帝国派人去抢,抢回来了。尸体运回去了。葬礼已经办过了。”她说完了。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攥着被角。
霍雨浩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白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攥了很久,然后松开了。
“我大哥呢?”
王冬沉默了一会儿。“也死了。被身边的人背叛了。副官是日月帝国的奸细,在夜里动了手。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杀了那个副官,自己也伤得太重。没有撑到治疗师来。”
她停了一下。“你母亲听到消息,当天晚上就去了。治疗师说是心疾发作。她的病本来就没好透,受了刺激,撑不住了。”
霍雨浩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白色。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不会哭了。哭不出来了。他的右臂断了,左腿瘸了,眼睛瞎了。父亲死了,大哥死了,母亲也死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王冬站在床边,也没有动。两个人都不说话。外面有人在说话,很远,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很久,霍雨浩开口了。
“公主呢?”
“还在日月帝国手里。星罗帝国用她换战俘,日月帝国不放。说是要留着,等战争结束了再谈。”
霍雨浩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脖子了。他躺在那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什么也想不了。
“你好好养伤。”王冬说。“治疗师说你的眼睛需要时间。胳膊和腿也接了骨,只要不乱动,能长好。”她停了一下。“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霍雨浩。”他听着。“你活着就好。”她走了。门关上了。
霍雨浩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白色。他看了一整天。没有人来看他。王冬来了两次,喂他喝了水,喂他吃了粥。粥是白的,稀的,没有味道。
他喝了,咽了。她问他还要不要,他摇了摇头。她走了。他继续躺着。到了晚上,王冬又来了。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了很久。他闭上眼睛。那片白色没有了。他睁开,又有了。
“王冬。”他开口了。
“嗯。”
“治疗要多少钱?”
“学院出的。不用你还。”
“你帮我担保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会还的。”
王冬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睛凹下去,眼眶周围青紫色的,是伤。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她看了很久。
“你不欠我。”她说。“你以前救过我。在寒潭里。你把我推上去,自己沉下去了。你不记得了?”他没有说话。他记得。寒潭的水是黑的,冷的,他被吸下去的时候,眼前只有黑。他不怕黑。他早就习惯了黑。
“那是两回事。”他说。“你救我,我救你。扯平了。治疗的钱,我会还。”
王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等好了再说。”她走了。门关上了。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白色。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那片白色没有了。他不想睁开。
过了几天,他能坐起来了。右臂还吊着绷带,左腿打着夹板,眼睛还是看不到。王冬扶着他下床,让他坐在轮椅上。轮椅是木头的,轮子很大,推起来吱呀吱呀的响。她推着他去训练场。训练场上有人在训练,拳风,脚步声,喊声。他听着那些声音,听了一会儿。
“王冬。”
“嗯。”
“送我回去吧。”
她没有问为什么,推着他回去了。她把他扶到床上,把被子盖好,站在床边。
“你不想听听外面的声音?”她问。“以前你最喜欢在训练场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白色。“以前我眼睛看得见。”他说。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走了。
霍雨浩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胳膊能动了,腿能弯了,眼睛还是看不到。治疗师说神经恢复得慢,需要时间。他点了点头。他没有时间了。
他要去星罗帝国。他要去朱府。他要去见他母亲最后一面。他要去给他父亲上坟。他要去给他大哥收尸。他要去把公主救出来。
他要去杀了橘子。他要去杀了那些邪魂师。他要去杀了那个背叛他大哥的副官——他已经死了,但他要去杀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认识的所有人。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想着。
王冬每天来看他。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着。她坐的时候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坐着,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椅子上。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亮。
她坐够了,站起来,走了。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没有了。他闭上眼睛。那片白色没有了。他不想睁开。有一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信是朱夫人写的,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王冬念给他听。
“雨浩。你母亲的遗物我都收好了,等你回来拿。你父亲的坟在公爵府的后面,你大哥的坟在他旁边。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你好好养伤。朱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他听着,脸上没有表情。王冬念完了,把信叠好,放在他枕头底下。他感觉到枕头底下多了一样东西,硬的,凉的。
“朱夫人让你回去。”王冬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现在。”
王冬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看不到,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听到了她的呼吸,顿了一下。“你的伤还没好。眼睛还看不见。腿也不能走。”
“我在这里也一样看不见。腿也一样不能走。回去还能上坟。”
王冬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去帮你安排马车。”她走了。他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没有了。
他伸出手,摸到枕头底下那封信。纸是硬的,边角有点尖,扎着他的手指。他把信拿出来,握在手里。他看不到上面的字。
他只知道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他把信贴在胸口上,贴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那片白色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