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吊城
霍雨浩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星罗帝国都城通往东部的官道上。五天前,戴浩让他带一队人去找失踪的公主。公主在执行战场侦察任务的时候失联了,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东部山区,靠近日月帝国控制区。
戴浩说:“找到她,带回来。”霍雨浩没有回答。他带了十个人,在山里转了五天。没有找到。第五天傍晚,他回到营地,远远地看到营门口的旗子降了半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翻身下马,跑进营地。戴钥衡的副官站在指挥帐篷门口,脸上没有表情。看到霍雨浩,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怎么了?”霍雨浩问。副官低下头,把手里的纸递给他。纸是皱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写着几行字。霍雨浩接过来,看了。他的手指收紧了,纸在他手里被攥出了褶皱。戴浩被俘。
日月帝国设伏,戴钥衡重伤,戴浩为了掩护主力撤退,被邪魂师困住,魂力被封,被活捉了。霍雨浩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在他眼前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五天后,消息传遍了整个前线。日月帝国把戴浩吊在了城门口。赤条条的,身上只剩一条亵裤。手腕被铁链拴着,吊在城门洞上方,脚离地半尺,整个人悬着。他的头垂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身上全是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青的紫的红的,像一幅被人涂烂了的画。他的胸口有一道疤,从锁骨拉到腰侧,缝过,又裂开了,血痂黑红黑红的。他的膝盖肿着,左脚踝歪着,大概断了。他就那样吊着,风吹过来,晃一下,又晃一下。
城门口围了很多人。日月帝国的百姓,士兵,商人,老人,小孩。有人笑,指着戴浩说:“这就是星罗帝国的白虎公爵?怎么像条死狗?”有人扔石头,砸在他腿上,弹开了,又扔了一颗,砸在肩膀上。
石头不大,但砸过去的声音很闷,啪,啪,啪。他的身体跟着石头晃,晃完了,又垂着不动了。也有人不说话,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几眼,走了。
还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人群里有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破棉袄,站在最外面,看了很久。旁边有人问他:“您认识他?”老人摇了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一个将军,落到这个地步,不好看。”他说完,转身走了。
霍雨浩站在城门外的人群里。他戴了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没有人认出他。他站在那里,看着城门上方那个被吊着的人。
那是他父亲。他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他三岁的时候,戴浩丢给他一个木雕,说“拿去玩”,然后走了。第二次是他从史莱克回家的时候,戴浩站在大门口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脸上有一道疤,眼睛下面有青黑色。
第三次是现在。他父亲被吊在敌国的城门口,赤条条的,像一条被挂在钩子上的鱼。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动。他不能动。他一旦暴露身份,就走不了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转过身,走出了人群。他走了很远,走到城门外的山坡上,走到一棵枯树后面,蹲下来。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哭。
他只是埋着。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凉的,带着城门口的人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下了山坡。
霍雨浩回到营地的时候,戴钥衡躺在病床上。他的左胳膊吊着绷带,右腿上夹着木板,脸上有伤,额头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了血,淡红色的,晕开了一大片。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帐篷顶。那道褶皱还在。霍雨浩走进来,他动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没有说话。
“父亲他——”霍雨浩开口了。戴钥衡没有让他说完。“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在铁皮上磨。“我去救他。你留在这里。公主还没找到,你继续找。”
霍雨浩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攥得被子都皱了。“我去救。”霍雨浩说。“你伤成这样,去了也是送死。”
戴钥衡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推着,翻了一个身。“你救不了。他封了城门,重兵把守,还有邪魂师。你去了,跟他一起吊在上面。”他停了一下。“我答应过母亲,把你带回去。你不能死。”
霍雨浩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烧过。那两团火在烧他,烧得他眼睛疼。
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回自己的帐篷,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那道褶皱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帆布的,灰绿色的,什么都没有。他把脸埋在枕头里。他没有哭。他只是埋着。脑子里在转。父亲被吊在城门口,大哥躺在床上动不了,公主还没找到。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在这里躺着,等着,看着。他恨。恨日月帝国,恨橘子,恨那些邪魂师,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救不了父亲,恨自己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他攥着枕头,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松开了。他翻过身,看着帐篷顶。那道褶皱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帐篷。他走到指挥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戴钥衡还躺在那里,还没有睡。他看着他。
“我去找公主。”霍雨浩说。“找到了,我带回来。找不到,我不回来。”
戴钥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活着回来。”
霍雨浩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了帐篷。他走在营地里,走过一排排帐篷,走过操练场。天已经黑了,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的脚步声在沙土地上响着,沙沙的。他走到营门口,站岗的士兵给他敬了个礼。他没有看。他走出营地,骑上马,往东边走了。
路很黑,只有马头上的灯照着前面一小块地方。他骑着马,走在黑暗里。风从前面吹过来,凉的,带着土腥味。他的脸是凉的,手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他骑着马,走了很久。走到天快亮了,走到月亮落了,走到东边的云从灰变白。他看到了远处的山,灰蒙蒙的,趴在地上,像一只睡着的猫。
他勒住马,停在路边,看着那座山。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公主失踪了五天,他找了五天,没有找到。现在父亲被吊在城门口,大哥躺在病床上,他还要继续找。他找不到。他什么都找不到。
他坐在马上,风吹着他,他坐了很久。然后他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要去那个小镇。他要去见一个人。他要问她——她到底在做什么。他骑着马,走得很快。
马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跑了一夜,跑到天亮,跑到那个小镇出现在他眼前。灰蒙蒙的,趴在地上,像一只睡着的猫。
他勒住马,停在镇口,看着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然后他骑着马,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