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坦诚
客栈不大,巷子口进去第三家,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字迹被风吹得模糊了,只看得清一个“客”字。苏念禾把马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霍雨浩跟在后面,肩上扛着她采购的那包东西——布料、化妆品、种子,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扛着那包东西,觉得自己像个赶脚的伙计。
她走在前面,跟掌柜的要了一间房。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没有问什么,递了一把钥匙过来。钥匙是铜的,沉甸甸的,牌子上写着“天字二号”。
“一间?”他问。
她接过钥匙,转过身看着他。“你睡地上?”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了。他跟在后面,肩上还扛着那包东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床是木头的,比军营里的宽一些,铺着白色的褥子,叠着两条被子。
她把包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走到脸盆架前面,洗了脸,把妆洗掉了。水从她手指缝里漏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她用毛巾擦干,转过身,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脸又变回他熟悉的那个样子了。白的,素的,眉毛淡了,嘴唇也淡了。她坐在床上,开始脱鞋。
“你不洗脸?”她问。他走过去,洗了脸,洗了手。水是凉的,激得他清醒了一些。
他擦干的时候,她已经钻进被子里了,靠着枕头,眼睛闭着。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不累?”
他累。骑马骑了一个多时辰,又赶了半夜的路,肩膀被那包东西勒得生疼。他躺下来,躺在床的另一边。床很宽,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的。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没有动。她又翻了个身,背朝他。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被子沙沙地响。
“睡不着?”他问。
“不习惯。床太软了。”她停了一下。“你呢?”
“太硬了。”
她笑了一声,很短。“那换一下?你睡我这边,我睡你那边。”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只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不换了。将就吧。”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我今天炒的菜,糊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放了多少盐?”
“不知道。随便放的。”
“那肯定咸了。”
“嗯。咸了。我吃了半盘。剩下的倒了。”她停了一下。“你以前也咸。每次都咸。”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你也每次都吃完了。一碗不剩。”她没有说话。被子沙沙响了一下,大概是动了一下脚趾。
“兰姐教我跳舞。”她说。“转圈的那个。我总是转不好。转两圈就晕了。她说我身体硬。以前不跳舞。”
“你以前也不炒菜。”
“嗯。以前你炒。我吃。现在我自己炒。糊了也得吃。”她停了一下。“阿桂说我眉毛不对称。左边高,右边低。他给我修了,画的时候还是不对称。他说是我的眉骨长歪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侧着,压在枕头上,一只眼睛被头发遮住了,另一只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没有歪。”他说。“以前没有歪。现在也没有。”
她没有说话。被子沙沙响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慢了。他转过头,她已经闭上眼睛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她睡着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她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身侧。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条在深夜里流淌的河。他在那条河里漂着,漂着,漂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后来他醒了。
不是完全醒,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一下。他感觉到她的身体贴过来了。先是胳膊碰到他的胳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条手臂。
她的身体是热的,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到。她在蹭。不是那种刻意的蹭,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她的脸蹭到他的肩膀,停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不动了。
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的,一下一下的。他躺着,没有动。她找到了那块地方——他瘦了,锁骨下面凹了一块,她的额头正好嵌在里面。
她的眉头松开了,嘴唇也松开了,呼吸变得更慢了。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他慢慢地把手从身侧抽出来,放在她背上。
她没有醒。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贴在他胸口上。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没有动。他闭上眼睛。
她睡着,他也睡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照进来,打在地上,白白的,冷冷的。房间里有她呼吸的声音,有他呼吸的声音,一深一浅,一高一低。他的手臂环着她,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瘦了,她胖了一点——不,不是胖,是结实了。跳舞跳的,走路走的,做饭做的。她在这个小镇上住了三个月,学会了转圈,学会了化妆,学会了把糊了的菜吃完。她在这里活着,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不是实验室里的克隆人,不是破屋子里的后妈,不是学院里的旁听生。是一个人。一个会炒糊菜、会转晕头、会把眉毛画歪的人。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抱着她,也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