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禾觉得自己的耐心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到处都是窟窿,补都补不上了。
她蹲在河边,手指头泡在冷水里,面前是一堆比上个月又多了三件的衣服。朱夫人大概是觉得她没死成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庆祝的方式就是多送几件衣服来。
她机械地搓着一件丝质外袍,皂角的泡沫在指缝间破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的脑子里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要炸了。满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嗡嗡作响,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会绷断。
她已经在河边蹲了两个月了。两个月。五十八天。她数过。每天蹲在这里,手泡在冷水里,腰弯着,膝盖疼着,手指头裂着口子,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不属于她的衣服。
她洗了朱夫人的,洗了朱夫人女儿的,洗了朱夫人儿子的,洗了朱夫人身边大丫鬟的。她洗了丝质的、绸缎的、棉布的、绣花的、镶边的。
她洗了两个月,洗了上千件衣服,而那个应该改变这一切的人——那个应该觉醒武魂、应该变强、应该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的人——每天在做什么?
做饭。劈柴。切土豆。
切土豆。
苏念禾把手里的衣服按进水里,用力过猛,水花溅起来,溅了她一脸。她没有擦。冷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领口上,凉飕飕的。
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她想了很久、想得快要发疯的事。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随时会爆发的烦躁。
【在。】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宿主请说。】
“原著里——霍雨浩是什么时候觉醒武魂的?”
系统沉默了一秒。
【根据《绝世唐门》原著设定,霍雨浩的武魂觉醒发生在六岁。
他是在公爵府的一次集体觉醒仪式上觉醒的。当时他觉醒了两个武魂——灵眸和……一个未知的、后来被证实为亡灵圣法神的存在。
但由于他的武魂被认为是‘废武魂’,且他是庶出子,没有人关注他。他的武魂觉醒在原著中只是一笔带过。】
苏念禾的手指在水里攥紧了,衣服被她攥成了一团。
“六岁。”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湖面下的水在沸腾。“他六岁就觉醒了。对吧?”
【是的。】
“那他今年几岁?”
【八岁。】
“八岁。”苏念禾把手里的衣服慢慢展开,水从衣角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六岁觉醒。现在八岁。两年了。他觉醒武魂两年了。两年里他每天做饭、劈柴、洗衣服、切土豆。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我面前——”
她没有说下去。但系统知道她要说什么。
【宿主,系统理解您的——】
“你不理解。”苏念禾打断系统,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河边的石头。
“你什么都不理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蹲在这里洗这些该死的衣服吗?你知道我为什么忍着腰疼、手疼、胸口疼、头疼,一天一天地熬吗?
因为——因为他需要成长。因为他需要变强。因为他需要觉醒武魂,需要修炼,需要走出去,需要成为那个什么灵冰斗罗、情绪之神。
他来负责变强,我来负责——我来负责当那个恶毒后妈。这是交易。这是计划。这是——”
她的声音在脑海里断了。像一根被扯得太紧的绳子,啪的一声,断了。
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瘦削的、愤怒的脸。那不是她的脸。但那上面的表情是她的。一种被欺骗了之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系统。他觉醒了。对吧?”
【系统认为——】
“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根据系统对目标人物的能量监测,目标人物体内确实存在魂力波动。这种波动的频率和强度与武魂觉醒者的特征高度吻合。系统有理由相信——霍雨浩的武魂已经觉醒。】
苏念禾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在冷水里慢慢地松开,那件丝质外袍从指缝间滑落,漂在水面上,像一具白色的、没有重量的尸体。
“他一直在装。”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
“他一直在装。装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装成一个普通的、没有武魂的、需要我保护的小孩。他装了两个——”
她停住了。
不对。
不是两个月。
他装了很多年。在公爵府的时候就在装。装乖,装听话,装不存在。
装成一块石头,装成一面墙,装成一件家具。装到所有人都忘了他。装到朱夫人觉得他已经死了。装到戴浩不知道有他这个儿子。
装是他的本能。是他活下来的方式。
他在公爵府装了八年。然后在她面前,再装两个月。
对他来说,这算什么?不过是把同一出戏,多演了几场。
苏念禾睁开眼睛,看着水面上的那件衣服。它漂着,袖口在水面上张开,像两只无力的手。
“系统。按照原著剧情,他现在应该在哪里?”
【按照原著剧情线,霍雨浩应该在母亲去世后离开公爵府的旧宅,前往星斗大森林。在那里,他会遇到天梦冰蚕,获得百万年魂环,走上——】
“我知道。我知道他会遇到什么。天梦冰蚕。百万年魂环。外附魂骨。开挂之路。我知道。你不用重复。”
苏念禾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地凝结,变成一块冰。
“但他没有去。他没有去星斗大森林。他没有遇到天梦冰蚕。他没有走上那条路。他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间破房子里。每天做饭。劈柴。切土豆。”
【宿主,这个时间线的偏移可能是由于——】
“由于我。”苏念禾替系统说完了。“由于我来了。由于我没有死。由于我变成了他妈。所以他不用出去寻找力量了。他不用变强了。他不用报仇了。他只需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只需要在这里当他的好儿子。做饭。劈柴。切土豆。等我死了——不,等我‘复活’——他就更不用出去了。
因为‘妈妈’没有死。‘妈妈’活得好好的。‘妈妈’每天骂他、打他、嫌弃他。但‘妈妈’活着。所以他不需要报仇。不需要变强。不需要成为什么情绪之神。他只需要——”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可能。
“系统。他是不是——他是不是知道?”
【宿主指的是——】
“他是不是知道我他妈的不是他亲妈?他是不是知道我是一个穿越者?他是不是知道你是系统?他是不是知道——知道一切?”
系统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
【宿主,系统无法确定目标人物是否知晓穿越相关信息。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数据参考。
在过去七十天中,目标人物有三十四次在宿主与系统对话时出现‘假寐’或‘注意力异常集中’的现象。这些现象在统计学上具有显著性。
系统无法排除目标人物能够以某种方式感知到宿主与系统对话的可能性。】
苏念禾的呼吸停了一秒。
“三十四次。”
【是的。】
“他听到了。”
【系统无法确定。但可能性存在。】
“他听到了。”苏念禾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他从一开始就听到了。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系统。他知道——他知道我说他是讨债鬼。他知道我说他未来会成神。他知道我说他会绝了戴家的根。他全都知道。他全都听到了。”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白的,皱的,裂着口子的。这双手洗了两个月的衣服。这双手打了一个八岁小孩的屁股。这双手每天早上端起他做的粥,喝一口,然后说“难喝”。
而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不是他的母亲。他知道她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被养废了的、有焦虑症的女人。
他知道她在模仿自己的母亲。他知道她打他的时候手会疼。他知道她说“硌手”的时候是在保护自己。他什么都知道。
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每天照常做饭。照常劈柴。照常切土豆。照常被她骂。照常听她说“难喝”。照常低下头,不说话,不反驳,不辩解。
他在做什么?
他在——他在照顾她。
一个八岁的小孩,在照顾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人。照顾她的身体,照顾她的情绪,照顾她那颗千疮百孔的、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心。
他做饭,因为她不会做。他劈柴,因为她劈不动。他切土豆,因为她切不好。
他低着头挨骂,因为——因为如果他不低头,她就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了。她就看不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明了。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给她当了一面镜子。一面她说“你是猪”的时候会照出“你不是猪”的镜子。一面她打他的时候会反馈“你的手疼不疼”的镜子。
一面她崩溃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她缓过来、然后递上一碗热汤的镜子。
他是一面镜子。一面八岁的、瘦得像猴的、屁股上没有肉的、被人打了之后会担心对方手疼的镜子。
苏念禾蹲在河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在笑。
不,不是在笑。是在抽搐。嘴角往上扯,眼角往下掉,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两者都不是。也许这就是一个人的灵魂在崩溃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我要回去。”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
【宿主——】
“我要回去。我要找他。我要问他。我要——”
她没有说完。她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眼前黑了一下。她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那片黑色慢慢褪去,然后抱起衣筐,转身往家里走。
她走得很急。衣筐里的衣服没有叠好,一路走一路掉,她也不捡。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找到他。问他。问他为什么。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问他为什么要装。问他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霍雨浩正在灶台前忙活。
他背对着她,正在切菜。刀工比上个月好了很多——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笃笃笃笃,像一首有节奏的歌。他的肩膀还是那么窄,脊背还是有点弯,但他的动作比以前稳了。
他的手指头按在土豆上,指尖微微蜷曲,刀刃贴着指节滑过去,一片一片的土豆从刀面上翻起来,薄薄的,透光的。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妈,你回来了?饭快好了。今天做了——”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平时的冷淡,没有刻意的嘲讽,没有“咸了”“难喝”“你是猪”。那张脸上只有一种东西——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了的愤怒。
霍雨浩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妈?”
苏念禾走进屋里,把衣筐往地上一扔,衣服散了一地。她没有看那些衣服。她看着霍雨浩。
“你的武魂。”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湖面下的水在沸腾,在翻滚,在咆哮。“什么时候觉醒的?”
霍雨浩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妈,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觉醒的。”苏念禾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怒火烧的那种红。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两簇看不见的火。
霍雨浩低下头,看着案板上的土豆。土豆片切到一半,最上面的几片已经开始氧化了,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
“六岁。”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苏念禾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不是好笑的笑,是一种——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掉下去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
“六岁。”她重复了一遍。“六岁。两年了。你瞒了我两年了。”
“我没有瞒你——”霍雨浩抬起头,想解释,但对上她的眼睛的时候,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愤怒、失望、被背叛的感觉、还有——还有恐惧。一种他看不懂的、比他自己的恐惧更深更大的恐惧。
“没有瞒我?”苏念禾的声音忽然提高了,高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没有瞒我?你每天做饭、劈柴、洗衣服、切土豆。你表现得像一个没有武魂的、普通的、需要我保护的小孩。
你装了两个——不,你装了两年。你在公爵府装了八年,在这里装了两年。你装了十年。
你装成一块石头,装成一面墙,装成一个不存在的人。你装到所有人都忘了你。你装到连你自己都忘了——你是一个有武魂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
她抬起手。
这次她没有问系统“打哪里合适”。这次她没有想“力度控制在多少”。这次她没有考虑“面部神经多不多”。
这次她只想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