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鬼。
他是讨债鬼。
如果不是他非要帮忙,母亲不会受苦。如果不是他被生下来,母亲根本不会来到公爵府,不会被朱夫人针对,不会每天洗衣服,不会生病,不会——
不会快要死了。
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的存在,就是母亲苦难的根源。
【宿主,您这个说法对目标人物来说可能过于——】
“过于什么?过于真实?”那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你看看他干的事。他妈在洗衣服,他在旁边添乱。他妈在生病,他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他妈快要死了,他连请大夫的钱都拿不出来——这不是讨债鬼是什么?”
霍雨浩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反驳不了。
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就是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是个废物。他就是个——
讨债鬼。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语气里有了一点真的困惑,不是装的,是真的想不明白:
“而且我搞不懂一件事——她为什么要生下他?”
霍雨浩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看啊,霍云儿和戴浩,说是青梅竹马一夜情——但那男人天天在战场上,根本顾不上家里。一个人,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武魂,竟然敢生孩子?一个人还能把孩子养到八岁?这得有多大的心?”
【宿主,这也许就是母性——】
“母性什么母性。”那个女人打断系统,语气忽然变得很冲,像是被人戳到了什么痛处,“孩子只要没出生,都是耗材。都比不上母体珍贵。我不懂那些人为什么非要孩子而不要母亲?”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系统,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们这个世界也是这样吗?去母亲,留下孩子?”
【……宿主,这个问题很复杂——】
“复杂什么复杂。不就是觉得孩子能传宗接代,母亲没了可以再娶?说白了,孩子是资产,母亲是工具。生孩子的工具比孩子还重要?工具坏了就是坏了,但资产还能增值——”
【宿主!请注意您的言辞!目标人物还在附近——】
“他不在。他在药铺呢。”
霍雨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他在。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道他在听。
她以为他不在。
所以——她说的是真心话。
在她心里,他就是一个讨债鬼。一个让母亲受苦的、没用的、不应该被生下来的讨债鬼。
霍雨浩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不是身体上的力气——是那种支撑着他每天醒过来的、最后的一点点东西,被人抽走了。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咳嗽的样子,想起她流血的手,想起她把好吃的留给他自己啃干馒头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孩子只要没出生,都是耗材。都比不上母体珍贵。”
如果母亲没有生下他,她会不会过得更好?
会不会不会生病?不会咳血?不会在这间破房子里等死?
会的。
一定会的。
没有他,母亲可以离开公爵府,可以找一份不用洗衣服的活计,可以嫁给一个普通的人,过普通的日子,不用受朱夫人的气,不用每天累到直不起腰——
没有他,母亲不会死。
霍雨浩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张开嘴,但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是干呕了几下,胃里什么都没有,呕出来的只有酸水。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另一句话——
“未来会很强,有神位,有爱人,有朋友,有老师。”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他未来真的有那么高的成就——
那这些有什么用?
如果母亲不在了,这些有什么用?
他不要神位。不要爱人。不要朋友。不要老师。
他要母亲活着。
哪怕永远住在这间破房子里,哪怕永远吃不起饭,哪怕永远被朱夫人欺负——
只要母亲活着。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有三枚铜币。
他只有八岁。
他什么都不是。
霍雨浩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哭昏过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假装。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些人知道他在听。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个即将住进母亲身体里的女人知道,他听到了她说的话。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听到了“讨债鬼”这三个字。
他不想让她知道——
他听到了,并且他相信了。
因为那本来就是事实。
然后他听到那个女人又开始说话了,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话说回来——霍雨浩这小子,未来确实挺厉害的。灵冰斗罗,情绪之神,神王的女儿给他当老婆。啧啧,这是什么人生赢家剧本?哦对了,后来还认祖归宗了,白虎公爵亲自把他迎回去的。风光得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更像是某种……不屑?
“所以说啊,这种人的童年苦一点,真的没什么。反正以后什么都有了。老天爷是公平的,小时候苦,长大了甜。不像有些人——”
她没说下去。
但霍雨浩听出了那个没说出口的意思——
不像有些人,小时候苦,长大了也苦。
那个人在说她自己。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霍雨浩浑身发冷的话:
“他以后会变成那样的人——你觉得这真的是正常的吗?”
【……宿主,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个人被虐待了八年,被赶出家门,母亲病死,身无分文,然后他居然能变成什么‘情绪之神’?居然能跟神王之女谈恋爱?居然能原谅那个抛弃他的父亲?”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到霍雨浩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这不正常。这不合理。这不符合人性。”
【宿主——】
“一个孩子,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要么彻底坏掉,要么变成另外一个人。你觉得霍雨浩是哪一种?”
【……原著中的霍雨浩——】
“原著中的霍雨浩是个纸片人。”那个女人打断系统,“他要是个真人,早就心理扭曲了。被人当狗一样对待了八年,然后突然遇到一堆好人,他就好了?就阳光了?就积极向上了?不可能。”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要先彻底坏掉,才能真的变好。”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你让我来救赎他,但救赎的前提是他需要被救赎。一个还没有坏掉的人,不需要救赎。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宿主,您这个理论……非常危险。】
“危险?不危险怎么叫暗黑救赎?”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但那个笑意冷得让人牙根发酸,“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当他的妈?因为只有妈,才能在他坏掉的时候不放弃他。女朋友会跑,朋友会散,老师会失望——但妈不会。”
她顿了顿。
“妈会骂他,打他,嫌弃他,但不会跑。”
霍雨浩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她说“妈不会跑”。也许是因为——她说他会先“坏掉”。也许是因为——她说他需要被救赎。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哭了。
这次他没有忍住。
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沙沙的,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雨……浩……”
霍雨浩猛地抬起头。
那个声音从屋里传来。
是母亲的声音。
不——不是母亲的声音。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但用的是母亲的嘴。
“妈?”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
床上,那个瘦弱的、苍白的身影动了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那只手很轻很轻地抬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只手很凉。
但霍雨浩觉得滚烫。
因为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那个女人的灵魂在母亲的躯壳里惊叫了一声:
“我明明想的是醒来先打一巴掌的!没想到这具身体这么弱!想打一巴掌变成了抚摸!”
霍雨浩愣了一下。
然后他抓住了那只手。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紧紧地、用力地攥住了那只微凉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就会消失一样。
他抬起了头,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那双眼睛半睁着,浑浊的,没有焦距,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但霍雨浩盯着那双眼睛。
他想透过这双眼睛,看到后面那个灵魂。
那个嫌弃他的、骂他是讨债鬼的、说要当他恶毒后妈的、说要让他先坏掉再变好的灵魂。
他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那双眼睛太浑浊了,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太小了。
八岁的他,连武魂都是废物,连最基础的魂力都没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我长大了。
等我有实力了。
我一定要看看你的灵魂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个女人说过,要护他成长到十八岁。
【宿主,目标人物的世界观是十二岁成年,您要护到十八岁?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久了?他十二岁算成年,但十二岁还是个小孩好不好?在我那个世界,十八岁才算成年。你让我当他的妈,那我就按我的规矩来。十八岁之前,他哪儿都不许去。”
【可是宿主,按照任务进度——】
“进度什么进度。我不管。我说十八岁就十八岁。”
【……那任务周期就拉长了——】
“拉长了怎么了?你还急着回去?”
【不是急,是——】
“那就闭嘴。十八岁。一天都不能少。”
【……行吧。如果宿主任务完成得好,十六岁让您提前完成任务,可以吗?】
“……十六岁?”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那也行吧。但不能再少了。十六岁也是个半大孩子。”
霍雨浩握着母亲的手,听着脑子里那些他本不该听到的对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更像是一种——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这两个人。
这个系统。
这个女人。
她们在讨论他的命运。讨论他的童年。讨论他的未来。讨论他什么时候“成年”。讨论他什么时候“可以被放手”。
就好像他是一本书,她们在翻页。
但他忽然觉得——
这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有人在翻。
以前,连翻页的人都没有。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母亲微凉的手掌里。
那只手动了一下,像是在他脸上轻轻地蹭了蹭。
然后他听到那个女人——用母亲的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别哭了。再哭我真打你了。”
霍雨浩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没有哭。
但他也没有松手。
他攥着那只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温度。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灶台上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偶尔跳一下,映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那片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一个躺在床上的女人,和一个跪在床前的孩子。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