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年复一年刮着黄沙,卷着戍边将士的家书,也卷着沈知珩走时对苏晚卿说的最后一句:“待我平了北狄,便卸甲归田,守着你和这江南水乡。”
彼时苏晚卿立在姑苏的渡口,青裙沾了晨露,指尖攥着他的护心镜,铜镜磨得发亮,映着他一身银甲,也映着她眼底的温软。她是江南士族的嫡女,却在他奔赴沙场后,接下了他身后的一切——打理族中产业,接济阵亡将士的家眷,替他守着这方安稳,成了无数军属眼中的“主心骨”。
沈知珩是少年将军,十七岁领兵,二十岁守雁门,北狄闻其名便胆寒。可树大招风,他在沙场斩了北狄三员大将,也结下了死仇。那仇人名叫莫烈,是北狄的小王子,父兄皆丧于沈知珩刀下,藏了一身狠戾,竟绕开前线,乔装潜入江南,将矛头对准了苏晚卿。
苏晚卿从不是娇弱的闺阁女子,她懂谋略,会防身,可她终究低估了莫烈的阴毒。那日是中秋,她刚给雁门关送完御寒的棉衣和粮草,归途中行至姑苏城外的竹林,莫烈带着死士围堵,刀光剑影里,她护着怀中替将士们写的家书,后背挨了数刀,血浸透了青裙,染透了脚下的青石板。
她最后攥着的,是沈知珩送她的那支玉簪,簪头刻着小小的“晚”字。弥留之际,她听见莫烈的狞笑:“沈知珩,我杀了你最爱的人,看你日后如何安心征战!”
消息传到雁门关时,沈知珩正领着将士们打了一场胜仗,帐中还摆着苏晚卿寄来的桂花糕,甜香未散,噩耗却至。他攥着那封染了血的书信,指节泛白,一口鲜血呕在银甲上,红得刺目。那日雁门关的风格外烈,吹得帅旗猎猎作响,他跪在帐前,朝着江南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渗血,字字泣血:“晚卿,等我,我来陪你。”
此后的沈知珩,成了沙场的修罗。他不再惜命,每一场仗都冲在最前,刀劈斧砍,身上的伤添了一道又一道,眼中却没了半分光。北狄的军队被他打得节节败退,可他心中的那点念想,早已随苏晚卿的离去,碎得彻底。
决战那日,黄沙漫天,莫烈亲自领兵,沈知珩提刀纵马,直奔他而去。刀光相撞,火星四溅,他硬生生接了莫烈数刀,只为一刀刺穿他的心脏。莫烈倒在地上时,眼中满是惊恐,沈知珩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仿佛杀的不是仇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他也身中数箭,箭镞淬了毒,深入骨髓。将士们想扶他回去,他却摆了摆手,靠在战马上,望向江南的方向,嘴角竟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他从怀中掏出那支断了的玉簪,簪头的“晚”字依旧清晰,他轻轻摩挲着,低声道:“晚卿,我来赴约了。”
话音落,他栽落马下,再也没起来。
那日的雁门关,落日如血,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遍地的尸骸。沈知珩的将士们,将他的尸骨裹在战旗中,想送回江南,与苏晚卿合葬。可路途遥远,战火未熄,最终只能将他埋在雁门关下,守着他征战了一生的山河,也守着他心心念念的江南。
江南的姑苏,苏晚卿的墓前,常年摆着一束桂花,那是她最爱的花。无人知晓,雁门关下的那座孤坟,与江南的那方青冢,隔着万水千山,却藏着一对爱人,生不能相守,死亦同归。
世间再无少年将军沈知珩,也无江南才女苏晚卿。唯有那雁门关的风,还在年复一年地刮着,仿佛在诉说着那段山河为证,却终究阴阳相隔的深情。
后来,有人在沈知珩的贴身荷包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苏晚卿的字迹,娟秀温柔:“知珩,愿君归来,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只是这心愿,终究成了空。雁归无信,骨埋山河,世间最痛,不过是相思入骨,生死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