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口

第二天下午三四点，江浸月才慢悠悠地给肖战发了定位。是一家开在上海老城区的菜馆，位置很隐蔽，不在横店附近。毕竟横店狗仔和站姐多，万一被拍到，那乐子可就大了，光是“顶流肖战私下密会神秘美女”这种标题，就够脑补出一出大戏的。

菜馆是世创旗下的产业，世创业务范围广，娱乐、酒店、餐饮都有涉猎，基本就是全产业链覆盖。她定的包厢很大，私密性极好，而且因为是自家产业，预约了也不用先付钱，记在账上就行。

江浸月到的时候，肖战已经坐在包厢里等着了。她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头看着窗外老城区的街景。

这人真是……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还跟个大学生似的，少年感十足。

他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没做造型，柔软地垂在额前，是那种很随意的碎盖

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整个人干净清爽，像个邻家哥哥，一点顶流的架子都没有。

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

虽然看到她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浸月还记得2018、2019年那会儿的肖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有感染力，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憨气的阳光。

经历了后来那场全网风波，他整个人沉淀了很多，也内敛了很多，像是把一部分真实的自己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肖战的声音把江浸月从走神中拉回来，他自然地帮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等江浸月坐下，肖战才笑着说

他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凉菜和茶水，语气带着点感慨。这家菜馆主打川菜，他是重庆人，虽然不算特别能吃辣，但对家乡的味道总是馋的。

江浸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肖战无奈地抿了抿嘴

江浸月半点不谦虚，拿起桌上的菜单随手翻着。

肖战也凑过来看菜单。他虽然早到，但并没先看，这会儿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川菜，倒是来了兴致，只是不知道味道正不正宗。

江浸月从菜单里抬头

她稍微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她没明说是世创，但“自家”这个词，足够说明问题。

肖战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摇头

世创的时尚资源确实顶尖，但自创珠宝品牌太费事，不如直接合作来得省心高效。

他知道江浸月清楚他的口味偏好。

最后上桌的菜，可以说是“酸辣盛宴”

醋溜白菜、醋溜土豆丝、醋溜排骨、剁椒鱼头、麻辣兔肉、麻辣小龙虾、毛血旺、水煮肉片、麻婆豆腐、宫保鸡丁，主食还点了酸汤水饺。放眼望去，一片红彤彤，空气中都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

肖战看着满桌几乎都是他爱吃的辣菜，心里暖暖的，但仔细一看，好像没什么特别清淡或者甜口的菜。

但仔细一看，好像没什么特别清淡或者甜口的菜。他认识江浸月这么多年，还真不知道她具体喜欢吃什么口味。印象里她好像什么都吃，但又对什么都不算特别执着。

哦，对了，她爱喝酒，这点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当年在剧组，他以为王一博算能喝的了，结果见识了江浸月“千杯不醉”的本事后，直接给跪了，感情身边都是酒神，就他一个“小趴菜”。

他特意给江浸月点了两杯店里不错的葡萄酒。

吃饭的时候，肖战对菜的味道赞不绝口，连连说正宗。江浸月则更专注于品酒，开瓶后是浓郁的莓果香气，带着葡萄的甜，入口顺滑，回味悠长，她很满意。

两人边吃边聊了些近况，肖战问她这次重新出道感觉怎么样。

江浸月抿了口酒，她异性朋友一直不少，但这不代表女艺人不喜欢她，只是她以前不怎么上综艺，曝光少，碰面的机会不多。她正经上过的综艺就两档

一档是早年在韩国和车银优录的，另一档就是《陈情令》爆火后的小团综《少年听学中》。顶流通常都很少频繁上综艺维持曝光，肖战自己也一样，综艺录得不算多。

闲聊得差不多了，江浸月瞥了肖战一眼

来了。

肖战端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未消失。他抬眼看向江浸月，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又像是透过她的问题，看到了她更深层的意图。他没有回避，如实回答

四年。江浸月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十年合约，已经走了一半，还剩一半。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操作空间是有的，但难度也不小。

她没有急着追问，而是夹了一筷子麻辣兔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细细嚼着，仿佛在品味美食，也像是在斟酌词句。咽下后，她才抬眼看向肖战，眼神里带着点试探，语气却依旧随意

包厢里的气氛似乎随着这句话，安静了一瞬。

肖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有深思，还有一丝江浸月看不太分明的晦暗。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语气比刚才低沉了些，也更认真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江浸月心里微微一动——有戏。

她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她知道，肖战愿意说，就代表他对这件事并非毫无想法，甚至可能已经考虑过很多次。

肖战唇角牵起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这话很现实，也很残酷。江浸月比谁都清楚娱乐圈解约的难度，违约金只是第一道门槛，后面还有无数的舆论战、资源争夺和名誉损耗。多少有实力的艺人，都倒在了这条路上。

肖战凝视着她，没说话，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了然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被看穿了，江浸月也不慌，反而大大方方地往后一靠，坦然承认

肖战当然知道世创，触角伸向各个行业，除了珠宝。世创旗下的时代峰峻，手握王俊凯、江浸月、王源、易烊千玺这四大顶流，还有势头正猛的时代少年团和新成团的into1，绝对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娱乐公司，资源、背景都不是哇唧唧哇能比的。如果能签进世创，前途无疑会光明很多。

这一刻，他忽然彻底明白了。原来江浸月突然联系他，约他吃饭，并不只是单纯叙旧。她或许正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可能针对哇唧唧哇的大事。而她提前来探他的口风，是怕到时候牵连到他？还是想把他拉入自己的阵营？

想到这里，肖战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刚才因为美食和重逢而生出的那点暖意，悄悄凉了几分。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问

他太了解她了，她做事目的性很强，很少做纯粹“亏本”的买卖。

江浸月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带着点“你真了解我”的意味

他总觉得，她这么做，应该还有别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缘由。

江浸月垂下眼睫，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菜

肖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看得出她有所保留，但眼下，这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两人继续吃着聊着，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肖战表面上依旧温和，陪着江浸月说话，但心里那股淡淡的失落感，却挥之不去。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久别重逢的温馨聚餐，却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层算计和目的。虽然理智上理解她的做法，甚至感激她为他提供了另一条路，但情感上……终究是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在她心里，他首先是一个值得招揽的“顶流”，然后才是……故人吗？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发闷，忍不住多想了几分。

“………………………………………………”

“……………………”

“…………………………”

两人在餐馆门口道别。江浸月有司机来接，她潇洒地挥挥手，钻进了车里，黑色的轿车很快汇入夜上海的车流，消失不见。肖战则戴上了口罩和帽子，低调地拦了辆出租车回剧组下榻的酒店。

坐在飞驰的出租车后座，肖战靠在椅背上，摘掉口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刚才在江浸月面前强撑的平静和温和，此刻露出了底下复杂的真实情绪。

失落。

一种细微却清晰的失落感，但持续地泛着酸胀的疼。

他以为今晚只是一次久别重逢。他以为她主动联系他，或许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情谊，或许只是单纯想见个面，像老朋友一样吃顿饭，聊聊天。他甚至……甚至在心里偷偷期待过，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心里对他，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结果，还是一桩生意。

一桩关于他的前途、关于公司利益、关于她宏大布局的生意。

“我时代峰峻多一个顶流，又不是什么坏事，对吧？这就是我的理由。”

她的话言犹在耳旁，干脆、直接，符合她一贯重利、谋局的性格。他应该习惯的，认识她这么多年，他早就知道江浸月是什么样的人。她懒散、重利、喜欢撩拨人心却又漫不经心，像一只美丽而慵懒的猫，偶尔伸出爪子挠你一下，你以为那是亲昵，或许对她而言，只是无聊时的消遣，或者……是布局时落下的一颗棋子。

可他偏偏……还是会在意。

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肖战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他脱掉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晕。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江浸月今晚巧笑嫣然的样子，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晃眼，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一会儿是她谈起“解约”、“靠山”时，那双漂亮眼睛里闪烁的精明和算计

一会儿又是很多年前，在横店那个闷热的夏天，她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跟他吐槽剧本，眼神干净又灵动，和现在这个运筹帷幄的江浸月，判若两人。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全部的江浸月。她展现给他的，或许只是她愿意让他看到的一面。

“哇唧唧哇……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公司。”

“解约？除非我赔得起那天价违约金……”

“到时候，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继续待下去，都是个问题。”

他自己说过的这些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现实的沉重感，再次将他淹没。

和哇唧唧哇的十年合约，就是一道枷锁！这六年，他拼尽全力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公司确实给了他平台和机会，但随之而来的控制、压榨、以及那些不得不妥协的时刻，也像一根根稻草，积压在他身上，还得分一笔钱给哇唧唧哇。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尤其是在去年那场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风波里，他无数次动过解约的念头。但每次，都被那天文数字般的违约金、可能面临的漫长官司、以及解约后未知的前路给劝退了。他不是孤身一人，身后还有团队，有家人，有那么多支持他的粉丝。他赌不起。

所以，当江浸月提出“找个靠山”时，他心动了。毫无疑问地心动了。

世创娱乐，时代峰峻……那是圈内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资源、平台、话语权，都是顶尖的。如果真能签过去，无疑是一次涅槃重生。不仅能摆脱哇唧唧哇的束缚，未来的事业也能更上一层楼。

这简直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

可是，为什么递来这个馅饼的人，是江浸月呢？

为什么偏偏是她？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家公司来接触他，他或许会欣喜若狂，然后冷静地评估利弊。但因为是江浸月，这件事就变得复杂起来。

他对她，从来就不只是商业伙伴或者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从2018年那个夏天，在《陈情令》剧组第一次见到她开始，某种情愫就已经悄然种下。那时候她还很小，漂亮得惊人，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疏离。

他一开始只是惊艳，然后是在拍戏过程中，被她偶尔流露出的专业和灵气所吸引。再后来，是戏外那些零碎的接触，他发现这个看起来清冷的女孩，其实有着非常有趣的内核，懒散又犀利，重利却也偶尔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知道自己动了心。在那些刻意制造的偶遇里，在那些忍不住关注的目光里，在那些深夜收工后，还忍不住想找她聊几句的微信里。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以一种更加强势、更加耀眼的方式回来了。并且，主动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份“帮助”里，公事公办的成分，远大于私人感情。她看他的眼神，是评估，是算计，是看待一件“有价值物品”的冷静。或许，在她庞大的商业版图和利益棋局里，他肖战，也只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而已。

那他这些年小心翼翼的喜欢，那些隐忍的关心，那些深夜的思念，又算什么呢？

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吗？

肖战苦笑了一下，心里泛起浓浓的自我嘲讽。他是不是太矫情了？

在巨大的现实利益和事业转机面前，居然还在纠结这些儿女情长。三十岁的人了，还像毛头小子一样渴望纯粹的喜欢，是不是太天真了？

可是，心是不讲道理的。它会疼，会失落，会因为感受到对方的“不在意”而蜷缩起来。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和江浸月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定位。再往上翻，是几年前断断续续的对话。那时候，他还会小心翼翼地找话题，发一些片场的趣事，或者看到的好笑段子。她的回复通常很简短，有时甚至隔很久才回。但他每次收到回复，都能开心好久。

现在，他们的对话变成了围绕“解约”、“签约”、“资源”的商业谈判。

落差太大，让他一时难以适应。

他是不是……应该调整心态了？

既然她选择用这种“商业合作”的方式与他重新建立联系，那他是不是也应该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用同样的态度去面对她？

把这次机会，纯粹当成一次职业上的跳板。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这样，对大家都好。至少，能维持表面的体面，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可是……真的能做到吗？

面对江浸月，他真的能只把她当成一个精明的商人、一个未来的老板吗？

那个在他低谷期，虽然话不多，但会默默递给他一瓶水，会在他被网络暴力困扰时，简单发来一句“别看了，早点睡”的女孩，真的和眼前这个谋划着“吞并”哇唧唧哇的江浸月，是同一个人吗？

或许，都是她。复杂的，多面的江浸月。只是他以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肖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上海的夜景璀璨夺目，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他需要冷静，需要更长远地思考。

首先，江浸月的提议，从事业角度来说，绝对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世创能提供的资源，是哇唧唧哇远远无法比拟的。如果能成功解约并签约世创，他的事业将打开全新的局面，有机会接触到更好的剧本、更高的平台，实现他一直以来的演艺理想。

其次，解约的过程必然艰难。哇唧唧哇不会轻易放人，天价违约金、舆论战、甚至资源封杀，都是可以预见的。江浸月或者说世创，是否真的有能力、并且愿意为他承担这一切？这需要更深入的了解和谈判，不能仅凭一顿饭的承诺就全然相信。

第三，也是他最纠结的一点：和江浸月的关系。如果成了上下级，或者紧密的商业合作伙伴，那他心底那份感情，该置于何地？

是彻底埋葬，还是转化为更复杂的东西？以后如何相处？是公事公办，还是可以掺杂私交？

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在她面前稍微放松，流露一点点真实的迷茫和脆弱吗？她还会用那种偶尔带着调侃，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语气叫他“战哥”吗？还是说，会逐渐变成客气而疏离的“肖战老师”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江浸月身边那些身影。

肖战很清楚自己对江浸月的感情。那不是简单的欣赏或好感，是在低谷时悄然滋生，在长久分别中未曾褪色，反而沉淀得越发清晰深刻的喜欢。是想要守护，想要靠近，却又因为自觉不配而小心翼翼克制的爱意。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肖战，该放下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心里装着更大的棋盘，而你，可能只是棋盘上比较重要的一颗子而已。你有你的事业要拼搏，有你的路要走。别再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然而，心却不听理智的劝告。

放不下！怎么放得下？

那是江浸月啊！是笑起来能让周遭都明亮，冷静谋划时又耀眼得令人心折的江浸月。是即使知道她带着目的接近，却依然无法对她生出半分恶感的江浸月。

他不可以。

理智告诉他，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