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在民宿的厨房吃的。
老太太端上来的是简单的吐司和煎蛋,吐司烤得有些焦,煎蛋的边缘也糊了,透着一股和房间里相似的焦糊味。萍琪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给大家分发她带来的彩虹糖:“尝尝这个!草莓味的,超甜!”
小蝶没什么胃口,只是小口啜饮着热咖啡,试图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她的目光落在瑞瑞和崔克西脸上,两人眼下都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你们……昨晚睡得怎么样?”小蝶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瑞瑞放下刀叉,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有些干涩:“不太好。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我也是!”萍琪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我梦到一个戴礼帽的怪大叔,穿得花里胡哨的,手里拿着刀片做的爪子,追着我要割破我的气球!还好我跑得快,把他甩进了一个大泥潭里!”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完全没意识到另外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梦到的人……是不是穿红绿条纹毛衣?”瑞瑞的声音有些发颤,握着刀叉的手微微收紧。
萍琪愣了一下,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崔克西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撞在碟子上,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弄脏了她的披风。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梦到”,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梦里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她站在一个巨大的魔术箱里,箱壁上贴满了镜子,每个镜子里都映出那个戴着礼帽的男人。他的金属爪手在镜子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镜子里的他笑着说:“你的魔法在梦里可没用,小魔术师。”接着,所有的镜子突然碎裂,锋利的碎片像雨点一样朝她飞来……
“你也梦到了?”小蝶看着崔克西苍白的脸,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崔克西深吸一口气,猛地灌了一大口咖啡,滚烫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她清醒了几分:“那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巧合。我们昨天听老太太说那话,晚上做噩梦很正常。”
“可我们梦到的是同一个人。”瑞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细节都一样——礼帽,红绿条纹毛衣,金属爪手。这不可能是巧合。”
厨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座钟单调的“滴答”声在回荡。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雨点又开始落下,敲打着玻璃窗,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小蝶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这地方太不对劲了。”
“我同意。”瑞瑞点头,“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崔克西虽然嘴上不说,但也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拿起外套。萍琪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看大家脸色严肃,也乖乖地去解床头的气球。
收拾行李时,小蝶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她疑惑地掏出来一看,是一枚生锈的金属片,边缘锋利,上面还沾着几缕黑色的纤维,像是从某种布料上刮下来的。
“这是什么?”她把金属片递给瑞瑞。
瑞瑞皱着眉端详了片刻,突然脸色大变:“这是刀片的碎片!和我梦里看到的爪手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崔克西的惊呼声。小蝶和瑞瑞立刻冲过去,只见崔克西站在梳妆镜前,脸色惨白地指着镜子——镜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口红写的字,字迹扭曲而癫狂:“今晚见”。
口红是瑞瑞的,就放在梳妆台上,盖子还敞着。
“谁干的?”萍琪吓得抱紧了气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太太吗?”
“不像。”崔克西的声音干涩,“这字迹……太疯狂了。”她指着“见”字最后一笔的弯钩,那弯钩像一只扭曲的手,指尖正对着镜子里的她们。
小蝶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突然想起昨晚墙壁上的划痕,还有枕头套上的焦糊味。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成形:那个梦里的男人,可能不只是存在于梦里。
“别管是谁了,快走!”小蝶拉起崔克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四人拎着行李匆匆下楼,老太太不知何时又坐在了大厅的摇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们不敢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却在经过那几幅油画时,停下了脚步。
画里的场景变了。
原本阳光明媚的街道变得阴森昏暗,天空是诡异的墨绿色,几个追逐嬉戏的孩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棕褐色礼帽的身影,站在街道尽头,红绿条纹的毛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的右手微微抬起,露出金属爪手的轮廓。
“他……他在画里!”萍琪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气球“啵”地爆了一个,红色的碎片飘落在地,像一滩血迹。
老太太突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我说过,渝树街的梦,不干净。”
“疯子!”崔克西拉着大家冲出民宿,钻进轿车。引擎启动的瞬间,她透过后视镜看到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镶嵌着一块黑色的、像灰烬一样的石头。
轿车驶离渝树街的过程异常顺利,导航也恢复了正常。萍琪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阴森的老屋渐渐远去,松了口气:“终于离开了,再也不想来了。”
小蝶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她转动方向盘,准备上高速公路,就在这时,引擎突然发出一声怪响,接着便熄火了。
雨刮器停在半空,露出挡风玻璃上的一行手印——那是一双焦黑色的手印,五指张开,指缝里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仿佛刚从火里捞出来,正死死地按在玻璃上。
“怎么回事?”瑞瑞的声音带着恐慌。
崔克西骂了一句,推开车门下去检查引擎。她刚打开引擎盖,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比民宿里的味道还要刺鼻。她皱着眉探头去看,却在引擎深处看到了一双棕色的皮鞋。
那皮鞋沾着泥土和黑色的灰烬,鞋尖微微抬起,正对着她的脸。
崔克西吓得猛地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时,车底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但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还有引擎盖上突然出现的几道平行划痕,都在无声地反驳。
“快上车!”她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跟着我们!”
小蝶试图再次启动引擎,钥匙转了几圈,引擎却毫无反应。手机信号格是空的,路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呜”声,像某种野兽的低鸣。
“前面好像有个图书馆。”瑞瑞指着远处的一个尖顶建筑,“去那里看看,或许能找到人帮忙,也能查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图书馆是栋红砖建筑,爬满了常春藤,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樟脑香,驱散了些许那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管理员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前台翻看一本厚厚的古籍。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她们脸上扫过,当目光落在崔克西沾着咖啡渍的披风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老派学者特有的慢条斯理。
“我们的车坏了,想借个电话,顺便……想查点关于渝树街的资料。”小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紧握的双拳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老头推了推眼镜,放下古籍,起身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地方志,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渝树街志》。“你们从渝树街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是啊,怎么了?”萍琪好奇地凑过去,气球蹭到书架,带下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和民宿油画里相似的街道。
老头弯腰捡起小册子,叹了口气:“很多年前,这里不叫渝树街,叫榆树街。”他翻开地方志,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插图——一群愤怒的人举着火把,围在一栋燃烧的仓库前,仓库门口隐约能看到一个戴着礼帽的身影,“有个叫弗莱迪·克鲁格的男人,是个连环杀手,专在夜里抓小孩……家长们忍无可忍,把他困在仓库里烧死了。”
“烧死?”崔克西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仿佛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
“但事情没结束。”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从那以后,榆树街的孩子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有个戴礼帽、有金属爪手的男人。更可怕的是,只要在梦里被他杀死,现实中也会真的死亡。”他指了指那本小册子,“这是当年幸存的孩子写的回忆录,里面记着所有受害者的名字。”
小蝶翻开小册子,上面的字迹稚嫩却带着刻骨的恐惧:“他的脸像被火烧过……他的手是刀片做的……他在梦里追我……”一行行看下去,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其中一个孩子的描述,和她昨晚的梦一模一样。
“后来家长们改了街名,拆了旧房子,想抹去这段历史。”老头合上地方志,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们,“但他一直都在,活在榆树街的梦里,哦不,现在该叫渝树街了。”
“所以……我们梦到的是他?”瑞瑞的脸色惨白,她想起梦里弗莱迪割烂她礼服时说的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恐怕是。”老头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咖啡,“他能通过梦境杀人,你们既然梦到了他,就说明他盯上你们了。”
“那我们怎么办?”萍琪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气球又爆了一个,红色的碎片落在小册子上,像一滴凝固的血,“我们不想死!”
“别睡。”老头把咖啡递给她们,“只要别睡着,他就伤不了你们。但没人能一直不睡,人的意志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点又开始密集地落下,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外面挠抓。电话线早在昨夜的暴雨中被刮断,手机依旧没有信号,她们被困住了。
“我们轮流守夜。”瑞瑞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一把美工刀,紧紧攥在手里,“一人守一小时,谁要是做梦了,立刻叫醒对方。”
崔克西找出管理员藏在柜子里的速溶咖啡,煮了一大壶,黑色的液体在壶里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苦味。“我先来。”她端起一杯咖啡,走到窗边,目光警惕地盯着雨幕中的渝树街方向。
夜色渐深,图书馆里只剩下座钟的“滴答”声和雨点敲窗的声音。萍琪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嘴里不停念叨着“不能睡”,却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小蝶强撑着翻看着地方志,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对付弗莱迪的方法,但那些记载大多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到“火”和“恐惧”。
崔克西的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胃里空荡荡地泛着酸水。窗外的雨幕中,似乎有个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晃动,戴着宽檐的礼帽,红绿条纹的毛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是他吗?”她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身影却消失了,只有风吹动树枝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极了金属爪手的形状。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她靠在窗框上,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中,她听到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穿着厚重的毛衣在走动。
她猛地回头,图书馆的书架突然开始移动,像活过来的巨人,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胡同。弗莱迪就站在胡同尽头,礼帽下的疤痕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扭曲变形,金属爪手在书架上轻轻划过,留下深深的刻痕,发出“滋滋”的声响。
“魔术时间到了,小魔术师。”他笑着,声音里带着癫狂的愉悦,“猜猜你的朋友们在哪?”
崔克西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脚边突然冒出粘稠的黑色液体,像融化的沥青,一点点淹没她的脚踝,冰冷刺骨。弗莱迪一步步走近,金属爪手的刀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脸上狰狞的疤痕。
“你的魔法呢?”他的脸凑近,焦糊味扑面而来,“在梦里,可没人看你的表演。”
金属爪手刺向她的胸口——
“不——!”
崔克西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口水浸湿了摊开的地方志。窗外的雨还在下,萍琪和小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似乎没做噩梦。
但瑞瑞不见了。
“瑞瑞?”崔克西的心跳瞬间加速,她站起身,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瑞瑞!你在哪?”
没有人回应。只有图书馆深处传来一阵布料撕裂的声音,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尖叫,凄厉而绝望,分明是瑞瑞的声音!
崔克西抓起桌上的台灯,不顾一切地冲向声音来源处。历史书区的书架歪歪扭扭地倒了一片,瑞瑞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手腕上有几道平行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染红了她洁白的袖口。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瑞瑞!醒醒!”崔克西摇晃着她的肩膀,小蝶和萍琪也被惊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瑞瑞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合着汗水从脸上滑落:“他……他在我的梦里……”她看着自己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割破了我的裙子……现实中也……”
萍琪突然指着瑞瑞的身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他就在你后面……”
崔克西和小蝶猛地回头,只见书架的阴影里,一个戴着棕褐色礼帽的身影一闪而过,红绿条纹的毛衣在昏暗的光线下留下一道残影。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久久不散。
小蝶扶着瑟瑟发抖的瑞瑞,看着地上的血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终于明白老头说的“没人能一直不睡”是什么意思——弗莱迪不会给她们喘息的机会,他会一点点耗尽她们的意志力,直到她们在梦里再也醒不过来。
雨还在下,图书馆的座钟“当”地敲了一下,已是午夜。她们知道,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而那个戴着礼帽的恶魔,正在某个角落,等待着她们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