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影，穿过江城中学敞开的校门，落在高二（3）班的窗台上时，刚好撞上顾晚舟抬起来的目光。
班主任老陈的声音在讲台前回荡：“这是顾晚舟，从临川转来的新同学，成绩很好，美术尤其突出，大家多照顾。”
顾晚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半旧的画板包，站在讲台旁像株安静的芦苇。他的头发略长，遮住一点眉骨，垂着眼时能看见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底下有女生悄悄戳同桌的胳膊，他也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没什么反应。
“顾晚舟，你就坐那儿吧。”老陈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林遇风旁边，正好空着。”
话音刚落，那个被点名的男生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嘴角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他迷茫地眨了眨眼，视线扫过讲台，又落回身边的空位，随即露出个爽朗的笑，朝顾晚舟挥了挥手：“这儿这儿！快来，位置特宽敞！”
是林遇风。江城中学没人不认识他——篮球校队的主力前锋，运动会上拿奖拿到手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像带着股夏天的热风，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
顾晚舟没应声，拎着画板包往最后一排走。木质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声响，路过课桌时，有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都刻意避开了。走到座位旁，林遇风已经麻溜地把自己堆在邻座的练习册往桌肚里塞，动作太急，一本物理习题册“啪”地掉在地上。
“哎哟。”林遇风弯腰去捡，抬头时正好撞上顾晚舟垂下来的视线，他愣了愣，随即把习题册往桌上一放，自来熟地递过一张折得整齐的便签纸，“喏，我的笔记，上节课老陈讲的函数重点，新来的可能跟不上，先看着。”
便签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股潦草的活力，关键处用红笔圈了圈。顾晚舟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没接，声音很轻：“谢谢，不用。”
林遇风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点，但也没生气，只是挠了挠头，把便签纸放在顾晚舟的桌角：“没事，放这儿备着，反正我也用不上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叫林遇风，遇是相遇的遇，风是大风的风。”
“顾晚舟。”他只报了名字，简单两个字，像是怕多说一个字都会耗费力气。
上课铃响了，老陈开始讲新课，黑板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顾晚舟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钢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听得很专注，连林遇风在桌下偷偷转笔的动静都没在意——直到一截断了的铅笔芯“咚”地掉在他的笔记本上。
林遇风猛地捂住嘴，眼神里满是歉意，用口型对他说“对不起”。
顾晚舟没看他，只是用指尖拈起那截铅笔芯，扔进了桌旁的垃圾桶。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弧度照得很清晰，连带着那点疏离感，都像是被镀上了层柔光。
林遇风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早上江遇白跟他说的话：“听说转来的那个新同学家里有点情况，性格可能内向，你别太咋咋呼呼的。”他当时还拍着胸脯说“放心，我最会照顾人”，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像个没分寸的傻子。
他悄悄把桌上的橡皮往顾晚舟那边推了推，又把自己的笔袋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各种颜色的笔，用眼神示意“要用随便拿”。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直，假装认真听起课来，只是耳朵尖悄悄泛红——刚才顾晚舟拈起铅笔芯的样子，手指细得像玉簪，还挺好看。
下课铃一响，林遇风被江遇白拽着去操场练球。路过走廊时，他忍不住回头往教室看了一眼，顾晚舟正趴在桌上，侧脸贴着笔记本，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外的香樟叶落在他的发梢，像片小小的绿色影子。
江遇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撞了下他的胳膊：“看什么呢？新同桌好看？”
“别瞎说。”林遇风收回视线，快步往前走，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带着少年人的蓬勃气，“就是觉得……他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江遇白挑了挑眉：“怎么不一样？”
林遇风想了想，说不上来。不是冷漠，也不是孤僻，更像是一艘独自漂在江面上的船，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水域里，连风都好像吹不进他的世界。
他踢飞脚边的小石子，看着石子滚进草丛里，忽然没来由地想：要是这阵风，非要吹到那艘船旁边呢？
操场的风很大，吹得篮球网哗哗响。林遇风拍着球跑起来，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而教室里，顾晚舟终于抬起头，看向桌角那张被遗忘的便签纸，指尖在“林遇风”三个字上轻轻碰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来。
窗外的香樟叶又落了一片，正好落在他的画板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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