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留下的那份无声的礼物,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晚卿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但很快就被更现实的波澜所覆盖。
次日清晨,那位被提及的“教习嬷嬷”准时到了。
来者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妇人,姓孙。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缎面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行走间步伐沉稳,规矩十足。她向晚卿行礼,口称“夫人”,姿态恭敬,但那打量审视的目光,却让晚卿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正在被检验成色。
“老身孙氏,蒙赫大人看重,日后便由老身来陪伴夫人,习练些京中官眷往来的礼节规矩,也略识几个洋文,方便日常。”孙嬷嬷开门见山,语调平直,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晚卿心中忐忑,却也只能点头应下:“有劳嬷嬷费心。”
学习的地点设在二楼一间僻静的小书房。一面是满架的中文典籍,另一面则是排列整齐的洋文书,再次体现了这个家庭的奇特融合。
孙嬷嬷的教学,如同她的人一样,严谨而刻板。她先从最基础的请安、行走、坐姿教起。这些本是大家闺秀自幼熟习的,但孙嬷嬷的要求更为严苛。
“夫人,步幅需再小半寸,裙裾不动如水纹。”
“回身时,颈要正,肩要平,眼观鼻,鼻观心。”
“与洋人女士相见,旧式万福不妥,需行这改良的敛衽礼,幅度角度皆有讲究。”
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纠正,反复练习。晚卿本就心绪不宁,在这些繁文缛节下更觉僵硬。孙嬷嬷并不厉声斥责,但那不带温度的审视和偶尔一句“夫人还需用心”,比责骂更让人难堪。
半日规矩学下来,晚卿已是腰酸背痛,额角见汗。然而,更让她头疼的还在后面。
午后,开始了“略识几个洋文”。
孙嬷嬷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是手写的中英对照词汇。
“这是赫大人吩咐的,先从日常用物及简单称谓开始。”嬷嬷指着第一个词,“‘Table’,桌子。”
晚卿看着那些扭曲的字母,如同看天书一般。她自幼习的是琴棋书画,何曾见过这等符号。
“忒……忒伯?”她尝试着发音,别扭至极。
孙嬷嬷面无表情地纠正:“是‘Table’,舌尖抵上齿,气息吐出。夫人再试。”
“忒……泊?”
“不对。”
反复数次,晚卿脸颊泛红,既是急的,也是羞的。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愚笨。学习诗词歌赋时的那点灵性,在这些陌生的音节面前,荡然无存。
学习的过程枯燥而煎熬。孙嬷嬷像一座精准的钟摆,严格把控着时间和进度,不容丝毫懈怠。晚卿仿佛回到了幼时初学女红的时候,只是那时的先生是温和耐心的,而眼前的孙嬷嬷,更像一位不苟言笑的法官,审判着她每一个不合规范的细微之处。
只有在极短暂的休息间隙,晚卿捧着采薇悄悄送来的温热茶水时,才能透过书房的窗户,望一眼外面被高墙框住的四角天空。北方的天空似乎都比苏州要高远、灰蒙一些,就像她此刻的心,被无数的“规矩”和陌生的“方寸”所束缚,找不到出口。
她偶尔会下意识地碰触一下藏在衣襟下的那条珍珠项链。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这份“好意”,是否也像孙嬷嬷的教导一样,是另一种形式的规训,让她更快地变成符合赫德期望的、“得体”的赫德夫人?
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在这座华丽而陌生的宅邸里,她的战斗,从明面的对抗,转入了更为漫长和磨人的、对自身从内到外的改造。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一日,当晚卿终于被允许离开书房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卧室,只觉得比昨日更加茫然。学习并未带来丝毫充实感,反而让她更深切地体会到横亘在她与她的丈夫、与这个新世界之间的,是何等深广的鸿沟。
赫德晚间回来时,夜已深沉。他来到卧室门口,看到里面烛火已熄,便停下了脚步,在门外站了片刻,最终转身去了书房。
一门之隔,两人各自怀揣着心事,沉入北京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