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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澜

金瓯缺,玉兰开

苏晚卿逃回自己的小院,一颗心犹自怦怦跳个不停,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微微喘息着,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双穿透竹帘、锐利而又带着探究意味的灰蓝色眼睛。

“小姐,您没事吧?”采薇也被吓得不轻,脸色发白地扶住她。

晚卿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她走到窗边的绣墩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断断续续地滴着水,像极了此刻她杂乱无章的心绪。

那个洋人……他到底来做什么?父亲为何对他如此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巴结?苏家虽已没落,但诗礼传家的清誉犹在,与洋人往来,终究是惹人非议的。种种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接下来的半日,晚卿过得浑浑噩噩。绣花针拿起来又放下,书卷摊开,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府里异样的安静,反而更让人心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交汇时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和揣测。

直到用晚饭时,这种压抑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饭桌上异常沉默,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父亲苏文敬沉着脸,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吃着饭。母亲几次欲言又止,目光在父亲和晚卿之间逡巡,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晚卿食不知味,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感觉每一口都难以下咽。她敏锐地察觉到,父母之间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情绪,而这情绪,定然与今日那位不速之客有关。

果然,饭后,丫鬟刚撤下碗碟,奉上清茶,苏文敬便清了清嗓子,目光复杂地看向晚卿。

“晚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今日……府上来了贵客,你可知道?”

晚卿的心猛地一紧,垂下眼睫,低声道:“女儿……听采薇说起了一句。”

“嗯,”苏文敬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似乎在斟酌词句,“那位是总税务司的赫德先生,是……是朝廷的贵客,位高权重。”

总税务司?晚卿对这个官职毫无概念,只知道与“洋人”、“税务”有关,想必是极大的官了。她愈发不解,这样的人物,与他们这日渐凋零的苏家有何干系?

母亲李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老爷,那赫德先生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苏文敬沉默了片刻,花厅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噼啪声。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晚卿,那眼神里有挣扎,有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光。

“赫德先生他……”苏文敬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力气,“他托人递了话,是……是来提亲的。”

哐当!

晚卿手中的茶盖没能拿稳,滑落在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双美目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提……提亲?

向她?

那个红毛绿眼的洋人?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晚卿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这怎么可以!”李氏先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锐,“我们苏家是清白的书香门第,晚卿是嫡出的女儿,怎么能……怎么能嫁给一个洋人!这成何体统!传出去,我们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脸面?”苏文敬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烦躁,“脸面能当饭吃吗?能还清库房里那些借据吗?能保住祖上传下来的这最后一点产业吗?”

他猛地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你们可知那赫德是何等人物?他执掌海关,富可敌国!连李中堂、恭亲王都要给他几分颜面!如今他肯屈尊降贵,向我们这样的人家提亲,那是……那是我们苏家天大的造化!”

“可是老爷……”李氏泪眼婆娑,“晚卿她……她从小养在深闺,连外男都少见,你让她嫁与洋人,去那蛮夷之地,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什么蛮夷之地!赫德先生久居京师,府邸就在东交民巷,那是顶顶繁华的地方!”苏文敬停下脚步,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女儿,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晚卿,你自幼懂事,当知家族如今的光景。这……这或许是上天给我们苏家的一条生路。”

他走到晚卿面前,语重心长:“爹娘难道不疼你?可……可是形势比人强。女孩子家,终究是要嫁人的。赫德先生身份尊贵,你嫁过去,就是正头的夫人,一生富贵无忧,还能帮扶娘家,这……这有什么不好?”

晚卿呆呆地听着,父亲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砸在她的心上。生路?造化?富贵?这些字眼如此陌生而冰冷。她只觉得委屈、害怕,还有一种被至亲之人推出去的绝望。

她想起话本里写的,那些和番的公主,远嫁塞外,孤苦一生。她苏晚卿,难道也要走上这样的路吗?

“爹……娘……”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弱得像蚊蚋,“女儿……女儿害怕……我不嫁……求求你们……”

她想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只觉得那是深渊,是噬人的猛兽。

李氏心疼地想要上前搂住女儿,却被苏文敬用眼神制止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文敬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这件事,由不得你任性!赫德先生那边,为父……已经应下了!”

已经……应下了?

最后五个字,如同惊雷,在晚卿耳边炸开。她所有的乞求,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看着父亲决然的脸,母亲无奈垂泪的模样,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原来,她那惊鸿一瞥,看到的不是陌生的客人,而是她未来既定的、令人恐惧的夫君。她的命运,就在这个潮湿的午后,被轻飘飘地决定了,而她,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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