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腐臭混着汽车尾气,凝成一种粘腻的、令人喉咙发紧的味道。可可的耳尖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过滤掉城市嗡嗡的低频噪音,精准地捕捉到矮墙后一丝极细微的窸窣声。
她身后的两名队员立刻停下脚步,手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的装备。可可摇了摇头,尖尖的猫耳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瞳孔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缩成一条细直的线。
她独自绕了过去。
矮墙后,一个青年背对着她,蹲在地上。身形瘦削,肩膀微微缩着,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他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猫罐头,粉色的肉块,气味浓郁。
而他面前,一只灰扑扑的小刺猬正小口地啃食着。
画面似乎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馨。但可可的喉咙里却滚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呼噜声,那是戒备和警告。她闻到了。除了罐头腥甜的气味,青年身上干净却陈旧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刺鼻气息——那不属于街道,不属于流浪动物,更不属于一个好心人。
她放重了脚步。
青年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动物,倏地回过头。他的眼睛很大,瞳色是漂亮的浅褐,此刻却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慌,甚至有一丝被撞破的恐惧。他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气音。他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了挡那只小刺猬,手胡乱地在地上抓了一把,沾满了尘土。
“你在做什么?”可可的声音尽量放平,但天生的柔软音色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警队威严。她的目光扫过那个罐头,商标是廉价的杂牌。
青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神乱飘,不敢看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只还在进食的刺猬,又立刻收回视线,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
可可的心沉了下去。这种反应,太像是心虚。
就在这时,那只小刺猬突然停止了动作,细小的四肢开始剧烈地抽搐,尖嘴张开发出痛苦的、几乎听不见的嘶气声,紧接着,它猛地僵直,倒在一旁,再也不动了。
空气瞬间凝固。
青年的脸唰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瞪着那只死去的刺猬,眼睛睁得极大,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控制起来!”可可的声音冷了下去, heart hardens.
队员们迅速上前。银色的手铐擦着冷光,递到可可手中。她上前一步,公事公办地去抓青年那只沾了泥土的手腕。
他的皮肤冰凉,还在剧烈地发抖。
就在冰凉的金属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一刹那,青年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惊骇和崩溃中挣脱出一丝本能。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反而猛地向前一倾——
额头重重地、依赖地抵在可可的锁骨上,轻轻磨蹭着,如同受伤的幼兽寻求最后一点温暖和庇护。发丝蹭过她的脖颈,他喉咙里溢出一种破碎的、呜咽般的气音。
可可整个人僵住了。握着手铐的手停在半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额头的冰凉,他身体的战栗,还有那不同寻常的、彻底击垮她职业戒备的依赖感。这绝不是一个凶残投毒者该有的反应。
“队…队长?”队员迟疑地低声问。
可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烈疑虑和那丝不合时宜的酸涩。她最终还是利落地扣上了手铐。“带走。通知检验科,封锁现场,把罐头和…受害者带回去。”
回警队的车上,青年缩在角落,头深深埋着,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无法控制地抽动一下。可可坐在他对面,目光扫过他清瘦的侧脸和紧绷的嘴角,尾巴焦躁地在座椅上轻轻拍打。哪里不对。一定哪里不对。
审讯室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人无所遁形。
青年坐在椅子上,蜷缩着,对手铐的存在似乎毫无感觉,只是死死盯着桌面,仿佛那上面有答案。无论怎么问,他只有沉默,或者发出几个不成调的单音,情绪越来越焦躁,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腕,留下红痕。
预审的猫娘队员无奈地看向玻璃后的可可。
可可推门进去。她放轻脚步,试着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他受惊般猛地一抖,抬起头看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恐惧,还有…一丝看到她的、微弱的依赖光亮。
就在可可试图再次开口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负责外围调查的队友脸色铁青地走进来,将一台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正对可可。
“社区走访和附近监控的调阅结果。”队友的声音压抑着愤怒。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视角是从高处斜向下,正好对着一个居民楼后的垃圾堆放点。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画面里,身材高大,面容是那种长期浸淫在不满和戾气中的冷漠。他手里拿着一个猫罐头,正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倒入一些白色粉末,粗暴地搅拌了几下。
接着,画面一切,还是那个男人,他将那个处理过的罐头塞进一个瘦弱青年的怀里——正是此刻坐在审讯室里颤抖的韩希宇。男人脸上是极度的不耐烦和凶狠,嘴巴开合着。
音频被技术处理放大,他那冰冷刻薄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毒针:
“愣着干什么?不是喜欢喂那些畜生吗?省点饭钱去买啊!去喂啊!让这些毒药替你喂个够!废物东西,跟你妈一样碍眼!”
……
平板电脑“啪”一声从可可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审讯室冰冷的地面上,屏幕瞬间漆黑。
死寂。
只剩下韩希宇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声,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助地蔓延。
可可猛地转过身。
她看到的不再是嫌疑人,而是一个被剥夺了声音、被利用了最纯粹善意、被至亲之人残忍推入地狱的灵魂。那双浅褐色眼睛里的恐惧和痛苦此刻有了答案,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愧疚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她淹没。她想起银铐扣上时他依赖的磨蹭,想起他面对刺猬死去时的崩溃——那不是罪恶被揭穿的恐惧,而是珍爱之物在眼前被毁灭、而自己竟成了凶手的绝望!
她一步上前,几乎是用冲的,半跪在韩希宇面前,再也顾不上什么程序什么规定。冰冷的金属手铐在她指尖轻响,被迅速解开,扔在一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对不起…”她的声音是哑的,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又怕惊扰他。
韩希宇剧烈地颤抖着,在她靠近的瞬间,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崩塌后的支点,身体一软,额头再次抵住了她的肩膀,温热的眼泪迅速浸湿了她警服的衣料。
可可的身体僵了一瞬,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紧紧地、保护性地搂住了他颤抖不休的、冰凉的身体。她毛茸茸的尾巴绕上来,温暖而坚定地缠住他那只刚刚被铐住、此刻仍无助地悬着的手腕,轻轻地摩挲着,传递着笨拙的安慰。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隐约传来队友压抑的抽气声和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匆忙离开去汇报或采取行动。
但可可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怀里这个崩溃的青年身上。他细微的、绝望的哭泣声像针一样扎着她。她抬起另一只手,柔软温暖的肉垫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擦过他湿漉漉的眼睫,拂去那些滚烫的泪珠。
警帽帽檐下,她那双猫眼里锐利的光芒早已被温柔和痛惜取代,瞳孔圆润,映照着他颤抖的轮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响在他耳边:
“别怕。”
她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尾巴温柔地环紧他的手腕。
“从今往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的罐头只分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