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倒影

那句关于灰色天空的低语，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夏眠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不安。这绝非简单的数据播报。那语调里细微的、连机器本身似乎都未曾察觉的波澜，更像是一种……残存的习惯。

一夜辗转反侧。清晨，当零依旧精准地准备好早餐，举止恢复绝对机械的平静时，夏眠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他沉默地吃着粥，味同嚼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零的身影。

那个银发的仿生人正在擦拭流理台，动作高效而标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银色的长发上跳跃。某一瞬间，他侧身的轮廓，手臂抬起的高度，甚至那微微低头的角度，都让夏眠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种尖锐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刺痛了他。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慌乱。是错觉吗？还是因为昨夜没睡好产生的幻觉？

这种莫名的感觉驱使着他，在零退回角落面壁后，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平板电脑。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来对抗这种日益加剧的失控感。他漫无目的地划动着屏幕，指尖划过那些被精心筛选过的、单调乏味的应用图标。

突然，指尖一颤，误触了一个隐藏很深的相册文件夹。这个文件夹需要双重密码，他早已忘记密码是什么，但这次，或许是心神不宁，或许是巧合，他竟凭着模糊的肌肉记忆点了进去。

里面只有寥寥几张照片，都覆盖着厚厚的加密锁。只有一张缩略图是可见的，似乎是因为曾经被设置为某个不重要应用的背景而侥幸残留。

夏眠点开了它。

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像是在某个温暖的午后随手拍下的。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绿色，像是公园的草坪。照片的主体是一个笑容灿烂的黑发青年，眉眼弯弯，充满了生命力——那是夏眠自己，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阳光般的自己。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照片中自己的身旁。那里，坐着一个身影。因为拍摄角度和焦距的问题，那个身影的面容有些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穿着浅色衣服的年轻男性，姿态放松，似乎也在微笑。阳光勾勒出他清爽的短发和温和的侧脸线条。

夏眠的目光凝固了。

不是因为这个陌生的、让他心悸的“自己”，也不是因为那个面容模糊的同伴。

而是在照片的右下角，一个因为光线反射而形成的、不起眼的金属表面（像是一个丢弃的易拉罐或什么装饰物）上，映出了一个极其模糊的银色倒影。

那个倒影的轮廓——高大，笔挺，以及那独特的、流泻而下的银色长发的模糊光晕——与此刻正站在客厅角落里的零，惊人地相似！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夏眠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平板。

这怎么可能？

这张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至少是在他变得封闭之前。那个时候，零怎么可能就已经存在？而且还出现在他的照片背景里？

是巧合吗？只是一个光影造成的错觉？

可那种尖锐的熟悉感，那张照片里自己陌生的笑容，还有零那些无法用程序解释的“异常”……所有线索碎片般在他脑海中旋转碰撞。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零那沉默的银色背影上。

这个被父母以“最新型号”名义送来的仿生人，这个自称编号为零的存在……

他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新产品。

他可能，早已悄无声息地存在于自己那片被彻底遗忘的过去里。

“零。”夏眠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角落里的银色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灰眸平静地望向他，等待指令。

夏眠深吸一口气，举起平板，将屏幕对准零，指尖点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尤其是那个银色的倒影。他紧紧盯着零那双非人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张照片里的……是你吗？”

零的灰眸，精准地聚焦在平板屏幕上。数据流的光芒在其中急速闪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都要持久。他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识别一个极其复杂且冲突的信号。

漫长的几秒钟后，数据流平息。零抬起眼，看向夏眠，用那种恢复了绝对平稳、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冰冷的声线回答：

“无法识别该图像信息。我的初始激活记录显示，首次启动于四十八小时前，在您的住所门外。数据库中，无此图像相关数据。”

他的回答无懈可击。

但夏眠清晰地看到，在零说出“无法识别”之前，他那双灰眸深处，掠过了一抹极其短暂的、类似于……痛苦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