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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

她没有跟顾语汐回顾家，而是转了两趟公交，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走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裹着初秋的凉意漫在空气里。

陆糯轻手轻脚走到302病房门口，先透过玻璃窗往里望了望，确认小姨还安静地躺着，才轻轻推开房门。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手腕上贴着输液贴，身上盖着浅蓝的薄被，正是她的小姨陆晴。

陆糯怀里抱着一束刚买的满天星，白色花瓣沾着细碎的水珠，是小姨以前最喜欢的花。

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又小心地将苹果摆进水果盘，才拉过塑料凳子坐在病床边，轻轻握住小姨的手。

小姨的手很凉，陆糯用自己的双手裹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薄茧

那是小姨以前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在家给她缝衣服留下的痕迹。

陆糯小姨，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怕吵醒沉睡的人

陆糯今天食堂阿姨给了我一个苹果，我闻着可甜了，等你醒了，我削给你吃好不好？

话音落下，病房里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声响。

陆糯看着小姨沉睡的模样，眼眶慢慢红了，记忆突然飘回小时候住的老胡同。

她从小就没见过妈妈，是小姨一手把她带大的。

小姨白天在服装厂上班，晚上回来总给她做红烧肉，她趴在桌边等饭时，小姨会把温好的牛奶递到她手里，指尖带着刚洗完菜的凉意。

有次她半夜发烧，小姨背着她跑了两站地去社区医院，一路上都在小声哄她

陆晴糯糯不怕，小姨在呢。

陆糯小姨，你还记得吗？

陆糯的声音带着哽咽，拇指轻轻蹭过小姨的指节

陆糯以前你总说，等我考上好学校，就带我去看海边的星星，说那里的星星比胡同里的亮。

陆糯现在我能去大学听课了，老师还讲了《诗经》，我把‘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记下来了

陆糯等你醒了，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她的思绪又飘回五年前那个下午

那天她放学回家，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邻居张阿姨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抓着她的胳膊说“糯糯，你小姨出事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呢”。她脑子“嗡”的一声，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疯了似的往医院跑，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眼，她攥着冰冷的门把手，浑身发抖。

几个小时后，医生疲惫地走出来，说小姨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后续需要长期治疗，手术费和住院费加起来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抱着小姨的旧围巾坐在走廊长椅上，眼泪把围巾都打湿了，手里攥着平时攒下的几块零花钱，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她绝望到快要崩溃的时候，顾家夫妇出现了，他们救了小姨，不仅如此，他们看她可怜，把她带回了顾家

从那天起，小姨的治疗费、护理费，全都是顾家在承担，若不是他们，小姨可能早就不在了。

陆糯吸了吸鼻子，把脸轻轻贴在小姨的手背上，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很快就凉了

陆糯小姨，顾家人都是好人，我每天都很听话，跟着顾小姐去上课，笔记也记了好多，老师还夸我字写得认真呢。

陆糯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陆糯我好想再听你叫我一声‘糯糯’，好想再吃你做的红烧肉，好想跟你说我今天学了什么……

她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护士来换输液瓶，提醒她探病时间快到了，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小姨的手。

离开前，她帮小姨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满天星的花瓣，轻声说

陆糯小姨，我明天再来看你

陆糯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我们还要一起回老胡同，看看咱们以前种的那棵石榴树，今年说不定还结了果子呢。

晚上

转了两趟公交回到顾家别墅时，大门外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照亮了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陆糯没敢走正门，绕到后院想去自己住的小木屋，刚踏上石板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怒气的呼喊

顾语汐陆糯！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缓缓转过身时，手指不自觉绞紧了布包的带子。

顾语汐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亮粉色书包随意搭在臂弯里，发尾的卷度因生气而微微晃动，脸上满是不耐

顾语汐你还知道回来？

陆糯小，小姐。

陆糯连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她知道自己这次肯定让顾语汐不满了

顾语汐踩着今天穿的白色老爹鞋快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顾语汐我让你几点回来？

顾语汐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

顾语汐我只给了你一个小时去‘处理私事’，结果呢？

顾语汐现在都快三个小时了！

顾语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小姐？

自从五年前来到顾家，她每天都是等顾语汐放学后，用一个小时去医院看小姨，从不敢超时，今天却因为在病房里多陪了小姨一会儿，耽误了近三个小时。

陆糯的头埋得更低，眼底泛起一丝委屈，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小声道歉

陆糯对不起，小姐，我……我今天在医院多待了一会儿，不是故意超时的，以后不会了。

她心里清楚，顾语汐从不会在意她去医院做什么，更不会关心小姨的情况，在顾语汐眼里，她只是个需要随叫随到的佣人。

顾语汐不会？

顾语汐你哪次没说‘不会了’？

顾语汐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厌烦，她甚至没正眼多看陆糯一眼，仿佛多看一秒都觉得碍眼

顾语汐看见你的这张丑脸我就烦！

顾语汐赶紧滚去我房间，把我今天的数学作业和文学课笔记写了，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成品，要是错了一道题，你就别想吃饭了！

陆糯的指尖微微泛白，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却还是温顺地应了声

陆糯好，我现在就去。

自从跟着顾语汐后，顾语汐的作业就全由她代笔

数学题要写详细步骤，文学笔记要抄得工工整整，甚至连课堂小组作业，都是她熬夜查资料完成的。

顾语汐从不管这些作业有多难，只知道“明天要交”，稍有不满就是一顿苛责。

顾语汐见她顺从，脸色稍缓，却还是没好气地踹了踹脚边的石子

顾语汐别磨磨蹭蹭的！

顾语汐我在房间等你，要是十分钟后还没到，你就自己去管家那里领罚！

说完，她转身踩着台阶走进主楼，亮粉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