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新日前夕，林小诺在宿舍书桌前整理两份报名表。心理社的表格工整地放在台灯下，而文学社的申请表则藏在一本不知名的书的扉页里。钢笔尖悬在"申请理由"一栏上方，最终落下的是看似冷静客观的文字："希望系统学习文学批评方法论"。

　　"你要报心理社？"周婷菲突然从背后探头。

　　林小诺不动声色地合上书本："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对创作很有启发。"

　　"少来这套学术腔。"周婷菲抢过书本，文学社的报名表如落叶般飘出，"我就知道！你连撒谎都这么..."她的声音突然卡住，盯着申请表上那行漂亮的钢笔字，"等等，这不是你平时的字迹。"

　　林小诺伸手去抢，却见闺蜜已经将表格高高举起。台灯光线穿透纸背，照出那行刻意模仿印刷体的一笔一画——与她在心理社申请表上龙飞凤舞的签名判若两人。

　　"你连笔迹都伪装？"周婷菲瞪大眼睛，"怕被认出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吉他声。林小诺望向夜色中的宿舍楼，某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或许就坐着正在审阅招新资料的陆恩珩。她想起高三那年，他曾经在周记本上批注"文风辨识度极高"，当时吓得她再不敢在校刊上用真名发表任何作品。

　　"只是练字而已。"她抽回报名表，轻轻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

　　周三下午的心理社面试异常顺利。林小诺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谈到弗洛伊德梦境理论时甚至引得面试官会心一笑。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文学社招新的活动中心门口。

　　她在喷泉池边坐了二十分钟，看着腕表的分针走过三格，才起身整理衣襟。玻璃门映出她挺直的背影——任谁都看不出这个姑娘正在心里默背提前准备好的发言稿。

　　"下一位，林小诺。"

　　面试室里坐着五位评审，陆恩珩在最右侧低头记录。阳光从他背后的彩窗透进来，给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圈金边，让人想起中世纪壁画中的天使光环。

　　"请谈谈你对文学创作的理解。"中间的女社长问道。

　　林小诺交叠的双手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文学是情感的密码学。"她的声音像浸过山泉的玉石，"作者将无法直述的体验编码成文本，而读者通过自身经验解码..."

　　说到"解码"时，她余光瞥见陆恩珩的钢笔停顿了一下。这个细微的颤动让她想起高三某天，她回到座位时发现散乱的钢笔被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当时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在笔杆上，在桌面投下七道小小的阴影。

　　"很独特的视角。"女社长微笑，"你平时写作吗？"

　　"偶尔写些心理学相关的随笔。"林小诺的视线礼貌地停留在社长鼻梁的位置，这样既显得专注，又不必与任何人对视。她没说谎，只是没提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关于某个少年在雨天的诗句。

　　面试结束时，陆恩珩突然开口："你喜欢狄金森？"

　　空气骤然凝固。林小诺高中唯一发表的真名作品里，确实引用过狄金森的诗句。她端起纸杯抿了口水，喉结的起伏控制在恰好的频率："她的封闭性与开放性并存的特质很吸引人。"

　　这是句教科书式的回答，既不暴露偏好又显得专业。但当她放下纸杯时，杯壁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唇印，像某种未能说尽的告白。

　　走出活动中心时，暮色已经降临。林小诺在拐角处的银杏树下发现了周婷菲——闺蜜正举着手机对她录像。

　　"完美表演！"周婷菲晃着手机，"要不是我认识你十年，绝对看不出你紧张得后背都湿了。"

　　林小诺这才发现自己的确出了一身冷汗。她摸向发烫的耳垂，触到一枚冰冷的耳钉——今早特意换上的素银小圆片，与莫雨晴的钻石截然相反的风格。

　　"你说..."她突然停下脚步，"他会记得LY这个笔名吗？"

　　周婷菲挑眉："你高中在校刊上发散文用的那个？他不是在周记里夸过你文风特别吗？"

　　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在林小诺肩头。她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图书管理员曾告诉她，有个男生经常借阅登有LY文章的校刊合订本。当时窗外正在下雪，她看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手机突然震动。心理社的录取通知和文学社的面试结果同时抵达。林小诺先点开心理社的邮件，平静地读完；然后深吸一口气，才点开另一封。

　　"恭喜"二字跳入眼帘的瞬间，晚风突然转强，吹落满树银杏叶。金色的雨幕中，她仿佛又看见那个在军训时同手同脚的少年，他笨拙的步伐踩在她心上，留下三年未褪的印记。

　　而此刻，活动中心二楼的窗口，有人正望着银杏树下那个捧着手机的身影。陆恩珩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在录取名单的某个名字旁，画下一片小小的银杏叶标记。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