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意志,都在那紧密相贴的触感下被碾得粉碎。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暖流,带着令人眩晕的酥麻感,从两人身体接触的每一个点——肩胛骨、后心、后腰——汹涌地注入他冰冷僵硬的躯壳。那深入骨髓的“皮肤饥渴”如同被瞬间点燃的干柴,爆发出炽烈的、吞噬一切的热度。他感觉自己的脊柱像是被抽走了,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绷紧身体,才没有当场瘫软下去。灵魂深处在剧烈地颤抖、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吮吸着这意外的、丰沛的“养分”。
笑红尘的手臂动作流畅,轻松地抽出了那本《考异》。书本脱离书架时带起一小股微弱的、带着陈腐纸页味道的气流。
“给。”他将书递到霍雨浩僵硬的眼前,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过分亲密的挤压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举手之劳。
霍雨浩像一尊被骤然解除了石化魔法的雕像,猛地弹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另一侧冰凉的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几乎是抢一般地夺过那本书,指尖冰凉,触碰到书页时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谢…谢谢。”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死死地低着头,视线慌乱地聚焦在手中那本刚刚“惹祸”的书那泛黄的封面上,完全不敢去看笑红尘的脸。他能感觉到自己耳根滚烫,烧得厉害,连带着整个后颈都热辣辣的。刚才被对方身体紧贴过的后背和腰侧,此刻残留的温度如同烙印,鲜明得刺骨,而骤然失去接触的空虚感又如潮水般涌上,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他几乎窒息。
他抱着那本沉重的《考异》,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烙铁,再也不敢停留一秒,几乎是贴着书架,用一种近乎滑行的、狼狈不堪的姿势,飞快地逃离了这条狭窄得令人窒息的过道,消失在书架投下的、更深的阴影里。
日子在霍雨浩高度紧绷的神经下一天天滑过。每一次看似意外的触碰,都像在他脆弱的堤坝上凿开一道裂缝。笑红尘在训练场“无意”的碰撞,徐天然在走廊转角“不小心”的并肩,甚至是在魂导系实验室里,递工具时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轻擦……每一次接触都带来短暂的、令人沉沦的暖流,随即是更深的羞耻和随之而来、几乎将他吞噬的空虚反噬。
他开始失眠。夜深人静时,身体深处那无法餍足的渴望会变得格外清晰,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白天积攒的疲惫和神经的高度紧张,让他的眼下染上了浓重的青黑,脸色也日渐苍白,像一株失去阳光滋养的植物。
这天,为了一个需要特定月光环境下才能完成的稀有金属提纯实验,霍雨浩在魂导系实验室一直忙到了深夜。窗外,一轮冷月高悬,清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落,给冰冷的金属仪器镀上了一层银白。当最后一个数据记录完毕,他关闭了嗡嗡作响的核心法阵,实验室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他眼皮发沉,脚步虚浮。他收拾好东西,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魂导系大楼。夜晚的史莱克学院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虫鸣在草丛间低唱。月光如水,将道路两旁的树影拉得细长而诡异。夜风带着凉意吹过,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外套。体内那难以启齿的空洞感,在寂静和寒冷中似乎又被放大了几分。
他选择了一条回宿舍的捷径,是一条位于魂导系和武魂系教学区之间、相对僻静的小巷。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两侧是高高的院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口,前方不远处宿舍楼的暖黄灯光已经隐约可见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的阴影里袭来!
那声音太轻,太隐蔽,又是在霍雨浩精神最为疲惫松懈的瞬间。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也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只感觉后颈处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带着细微绒毛的蚊虫轻轻叮了一下。
刺痛感极其微弱,转瞬即逝。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麻痹感如同爆裂的冰花,从被叮咬的那一点猛地炸开!那麻痹感并非作用于肌肉,而是精准地、凶猛地侵袭向他的精神之海!像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骤然攥住了他的意识核心!
霍雨浩的瞳孔瞬间放大。
眼前宿舍楼温暖的灯光骤然扭曲、模糊,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晕染开来。天旋地转!脚下坚实的石板路仿佛变成了汹涌的波涛,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点。他试图调动精神力抵抗,但平日里如臂使指的精神力此刻却如同被冻结的河流,凝固在识海深处,沉重得无法撼动分毫。
“呃……”
一声短促而模糊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溢出。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迅速吞噬了他残存的视野和意识。身体软绵绵地、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像一具被瞬间抽掉了所有提线的木偶。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秒,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巷口阴影处闪过的、一抹极其刺眼的明黄衣角,和另一道更为熟悉的、银灰色身影的轮廓。那抹明黄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势感,而那道银灰,则如同冰冷的月光,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
是他……们……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绝望,如同最后的冰凌,狠狠刺入他混沌的意识,随即,便是彻底的、无边的黑暗。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石头,冰冷、沉重、无边无际。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光感才艰难地刺破黑暗。霍雨浩的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粘在了一起,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柔和的暖金色光芒。光线似乎来自头顶某个方向,并不刺眼,却足以驱散黑暗。视线模糊地聚焦,渐渐看清了光源——是一盏悬浮在半空的魂导灯,造型古朴雅致,灯罩是半透明的暖玉色,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光芒。
身下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霍雨浩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茫然,微微转动了一下沉重的头颅。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异常宽大、异常柔软的床上。身下铺着的织物触感细腻冰凉,带着一种丝绸特有的、柔滑而微凉的质感,颜色是纯净的、不染尘埃的黑色。这黑色衬得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皮肤愈发苍白。
他试图抬手,手腕处却传来一种清晰的阻滞感,伴随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霍雨浩的瞳孔骤然收缩,残留的睡意和迷茫瞬间被冰冷的惊惧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低头看去。
自己的左手腕上,赫然扣着一只造型精美的金属环。那环并非寻常的镣铐模样,更像是一件精心打造的艺术品,线条流畅优雅,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暗金色泽。环身并不粗重,却异常坚固,紧密地贴合着他的腕骨皮肤。一条同样材质、同样色泽的细链从手环延伸出去,另一端固定在床头那雕刻着繁复藤蔓花纹的黑色金属床柱上。链子不长,刚好限制了他手臂的大幅度活动,却也不至于勒得难受。
链身并非光滑,而是隐隐浮现出奇异的纹路。霍雨浩凝神细看,那纹路……竟是由无数微缩的、极其精致的太阳图案首尾相连构成!每一轮小太阳都刻画得栩栩如生,中心似乎还镶嵌着极微小的、能吸收储存光线的魂导晶体,在灯光的映照下,内里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太阳纹……徐天然!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
霍雨浩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体却依旧残留着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感,精神之海也如同被重创过,调动魂力异常滞涩。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果然!
右手腕上同样扣着一只暗金色的手环,同样连接着一条带着精致太阳纹路的细链,延伸向床的另一侧,固定在另一根床柱上。两条锁链,如同金色的、带着太阳徽记的藤蔓,将他牢牢地禁锢在这张柔软而奢华的大床中央。
恐惧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在胸腔里爆发!他猛地用力想要扯动锁链,金属环摩擦腕骨带来清晰的痛感,但那链子纹丝不动,坚固得令人绝望。
“醒了?”
一个带着淡淡笑意、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那声音如同上好的天鹅绒,滑过耳膜,却让霍雨浩瞬间如坠冰窟!
他猛地循声望去。
在床边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张宽大而舒适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人。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在暖玉色的灯光下,那抹金色显得更加耀眼夺目,几乎刺得霍雨浩眼睛生疼。徐天然姿态慵懒地斜倚在椅背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托着下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床上如同困兽般的霍雨浩。他脸上带着那抹霍雨浩曾在训练场门口见过的、令人心悸的玩味笑意,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看来药效退得差不多了。”徐天然缓缓站起身,那明黄色的身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步步走近床边。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在霍雨浩苍白惊惶的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带着洞悉一切的残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感觉如何,雨浩?”他在床边停下,微微俯身,距离近得霍雨浩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名贵熏香和太阳武魂特有的、温暖而霸道的气息。
霍雨浩浑身紧绷,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他怒视着徐天然,眼神里充满了被囚禁的愤怒和屈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层的恐惧——对自己秘密暴露的恐惧。
徐天然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反应。他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霍雨浩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迎上自己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深眸。
指尖的触碰温热而带着薄茧。仅仅是这一个动作,霍雨浩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一股熟悉的、让他痛恨又渴望的暖流再次从被触碰的点窜起,与此刻的惊怒恐惧疯狂交织,几乎将他撕裂。
徐天然的目光牢牢锁住霍雨浩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得如同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最不堪的秘密。他唇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冷的钉子,狠狠凿进霍雨浩的耳膜:
“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