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奔赴西北的车马刚驶出京城三日，盛府的朱门便被内侍的马蹄声叩响——明黄的圣旨仪仗堵在门前，鎏金的“圣旨”二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将府中漫不经心的日常彻底劈碎。

彼时如兰正坐在窗下，指尖捻着片干枯的黄菊瓣，那是去年与陆辞赏菊时偷偷藏下的。她原想着等陆辞传回捷报，再同母亲一道挑绸缎、选玉器，慢慢备齐嫁去陆家的嫁妆，可这道圣旨，却将所有念想碾得稀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盛县主如兰，性婉行淑，深得朕心。特册封为淑妃，三月后入宫，钦此。”内侍尖细的声音落定，如兰手中的菊瓣飘落在地，指尖瞬间冰凉——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出嫁”，会是嫁入深宫，而非奔赴边关与陆辞相会。

第二天一早王若弗，拉着如兰的手红了眼眶，声音发颤：“我的如儿，女子嫁人哪有不带嫁妆的？纵使是入宫，该备的也不能少。方才已经让人往宥阳送信了，你大伯父那边……想来会懂这其中的分量。”话里满是无奈与疼惜，半句不敢提她与陆辞的约定，只盼着远方的大房能看清这场“荣宠”背后的利害。

如兰望着内室空空的樟木箱，那本是为陆辞准备嫁妆的地方，如今却连块绣布都没有。“娘，我不要入宫做淑妃！我的嫁妆该是陪我去陆家的，不是送我进这黄金牢笼的！”她蹲在箱边，双手攥着箱沿，指节泛白，眼泪砸在木纹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消息传到宥阳盛家大房时，大伯父正坐在书房里核对庄子的租契。听送信的小厮喘着气说完“如兰姑娘被册封为淑妃，三月后入宫”，他猛地拍案而起，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连手里的租契都忘了放下：“好！好啊！盛家竟能出一位入宫的娘娘，这可是天大的荣光！往后咱们盛家在乡里、在京城，说话都能硬气几分，便是遇事，也有了靠山！”

大伯母端着茶进来，见他这般激动，便知他心里打的算盘。她放下茶盏，顺着话头说：“可不是嘛！如兰姑娘入了宫，咱们大房也算沾着光。只是……入宫的嫁妆绝不能寒酸，若是让宫里人瞧轻了，不仅如兰姑娘在里面难立足，咱们盛家这‘荣光’也落不到实处。”

大伯父重重点头，当即唤来管家，语气斩钉截铁：“把库房里的硬通货都清出来——赤金元宝、成色好的翡翠玉器，还有那几处肥沃庄子的地契，全都装船！另外，刚收的粮租、布庄的盈余，也都换成现银一并送去！”

管家愣了愣，小声提醒：“老爷，这要是都送了，咱们大房的私库可就空了大半，往后家用……”

“家用算什么！”大伯父打断他，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盘算，“如今盛家有了宫里的靠山，这点家底算不得什么！只要如兰姑娘在宫里站稳脚跟，将来咱们大房想再置些产业、求个方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眼下这点投入，是为了盛家将来的底气！”

大伯母也在一旁帮腔：“你老爷说得对，赶紧去办！再让绣坊把最好的锦缎都赶制几件成衣，别让人觉得咱们宥阳大房小气。”她摸着腕上的玉镯，心里也打着主意——往后走亲访友，说一句“咱们家有姑娘在宫里做淑妃”，何等体面，这可比守着这点家底强多了。

三日后，一艘满载嫁妆的大船停靠在京城码头。下人们搬卸货物时，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十二箱金银首饰闪着耀眼的光，八匹江南贡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还有厚厚的田产文书、祖传的珊瑚树与翡翠摆件，足足装了二十多箱。账房先生清点时咋舌：“大房这一趟，竟是把大半家产都送来了，这哪里是给如兰姑娘备嫁妆，分明是在给盛家‘买’体面、‘买’靠山啊！”

就在府中为大房的嫁妆忙得不可开交时，老太太让人将自己的陪房嬷嬷唤到寿安堂。她打开床底那只上了年岁的梨花木箱子，里面铺着暗红的绒布，整齐码着几样物件——一支羊脂玉如意，通透得能映出人影，是当年她出嫁时娘家给的压箱底之物；一对赤金嵌东珠的耳环，珠子圆润饱满，在烛火下泛着莹光；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记着城郊两处茶园的收益，是她攒了一辈子的私产。

“把这些都给如丫头送去，算在她的嫁妆里。”老太太指尖抚过玉如意的纹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盛家出了位淑妃，表面是荣光，实则是刀尖上走钢丝。她带着这些东西入宫，既是体面，也是底气——宫里人瞧着她嫁妆丰厚，便知盛家重视，不敢轻易欺辱；便是将来真遇着事，这些私产也能让她多几分转圜的余地。”

陪房嬷嬷有些不舍：“老太太，这可是您攒了一辈子的宝贝，就这么给了姑娘？”

“宝贝再好，也不如盛家安稳重要。”老太太捏了捏手里的菩提子，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如丫头在宫里站稳了，咱们明丫头都能跟着受益。我这点私产，不过是为盛家的将来添块砖罢了。”

很快，老太太的嫁妆也送进了如兰的院子。羊脂玉如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赤金东珠耳环被放进锦盒，茶园账册则交给王若弗保管。账房先生重新清点时，忍不住感慨：“加上老太太的私产，这嫁妆的规格，怕是比不少公侯家的小姐还要体面了。”

盛府上下因这两批嫁妆彻底忙了起来，前院后院满是搬物、记账的喧闹声，唯有如兰的住处，始终静得像块寒冰。可这场热闹的背后，是盛家三代人的财力被尽数投入——大房送来了大半家产，老太太拿出了毕生私产，盛纮库房里祖传的物件也被打包，连账房先生对账时都忍不住叹气：“这一趟下来，盛家几辈子的积蓄都空了大半，往后几年的用度，都得紧着些了。”

老太太特意让人将如兰唤到寿安堂，亲手为她戴上那对赤金东珠耳环，面上满是温和笑意：“我的如丫头，往后在宫里要谨言慎行，莫忘了家里为你做的这些筹备。这玉如意你带着，盼你在宫里事事顺遂；这耳环你戴着，别让人瞧轻了咱们盛家。”可眼底却没半分真切的疼爱，只余对皇权的敬畏与对家族荣光的算计。

长柏在书房对着嫁妆清单核对，指尖划过“老太太送来羊脂玉如意一件、茶园两处”的字样，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羡慕：“按这个规格，在宫里定能站稳脚跟。如兰妹妹能入宫，是盛家的荣耀，往后在宫里若能得势，也能护着咱们一大家子。”他从未与如兰亲近，此刻满脑子都是“家族荣光”，半句未问她愿不愿意。

华兰从袁家赶回来时，正遇上下人搬老太太的玉如意。她伸手摸了摸玉如意的光泽，面上堆着热络的笑，拉着如兰的手说：“如儿真是好命！老太太连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你了，这嫁妆比我当年风光百倍，往后在宫里定能体面。”可等如兰转身，她却对着贴身侍女低声嘟囔：如兰能入宫，能在宫里站稳脚。然后她婆家就不敢再欺负她。还得看她脸色。

墨兰凑在库房门口，看着下人搬一箱箱金银玉器，脸上挂着假笑，转头对身边的丫鬟说：“妹妹要做淑妃了，真是咱们盛家的造化。只是家里的积蓄都给了妹妹做嫁妆，往后咱们这些没出嫁的，怕是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买不起了吧？”语气里满是酸意，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嫉妒——她连亲事都没定下，如兰却能一步登天，还占了家族这么多资源。

消息传到林小娘的院里时，她正坐在镜前为墨兰梳发。听闻大房送了大半家产、老太太拿出压箱底私产给如兰备嫁妆，她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妆台上，眼底瞬间燃起嫉妒的火焰。“凭什么？”她声音发颤，捏着墨兰的手力道都重了几分，“凭什么如兰就能得圣心入宫，还能让整个盛家倾尽财力为她筹备嫁妆？我的墨儿哪里比不上她？论才情、论模样，墨儿哪点差了？”

另一边，卫小娘正在屋里整理账目。听到丫鬟说如兰的嫁妆规模，她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指尖依旧在账本上划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丫鬟忍不住多嘴：“小娘，您不觉得可惜吗？老太太和大房拿出那么多东西，要是能分些给姑娘……”

“分什么分？”卫小娘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在意，“如兰入宫是她的命，盛家为她花钱是盛家的事，与我们母女俩无关。我手里的这些银钱，还得留着给我娘家，哪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她说着，将刚收到的月例银子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明兰性子淡，将来找户普通人家过日子就行，不用那么多嫁妆。咱们顾好自己，顾好娘家，比什么都强。”

明兰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忙碌的景象，对着丹橘轻声叹道：“同是盛家女儿，如兰姐姐能嫁入皇家享荣华，还能让老太太和大房拿出全部家当做嫁妆，我们却连亲事都没着落，连块好料子都穿不上。这世道，果然是同人不同命。”她性子淡，却也忍不住羡慕——那样丰厚的嫁妆，那样尊贵的身份，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

三个月的时光，在盛府筹备嫁妆的喧闹与如兰的沉默里匆匆而过。如兰看着满院装箱的嫁妆——从宥阳送来的赤金、翡翠，老太太的羊脂玉如意与茶园，二房添的云锦、田产，每一样都沾着盛家三代人的算计与野心，却没有一件是她想要的。她趁人不注意，悄悄回房，将那本夹着菊瓣的《菊谱》、陆辞送的玉兰银簪，还有那支干枯的黄菊枝，一一藏进贴身锦袋里。这些东西不值钱，却藏着她与陆辞唯一的念想，是这满院“体面”嫁妆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入宫前一夜，如兰坐在堆满嫁妆的房间里，看着侍女为她梳“飞天髻”。镜中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没有半分待嫁姑娘的娇羞，只有满眼的死寂。她忽然想起陆辞曾坐在这窗下，笑着说：“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挑嫁妆，我要给你选一支最好看的玉兰簪，在婚礼上亲手为你绾发。”可如今，绾发的人远在边关风沙里，她的嫁妆却成了入宫的“投名状”，耗光了家族三代财力，要陪她住进那四方高墙。

“嬷嬷，帮我把这支银簪戴上吧。”如兰轻声说，从锦袋里取出那支玉兰银簪。嬷嬷依言将银簪插在她的发髻旁，冰凉的银器贴着头皮，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入宫当日，銮驾停在盛府门前。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颔首道：“如丫头，入宫后要谨言慎行，莫忘了老太太和大房的心血，莫负了盛家的期望。”长柏、墨兰、明兰立在两侧，华兰从袁家赶来，几人脸上都挂着程式化的笑，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羡慕、不甘与算计。如兰披着内务府送来的凤凰披风，最后看了一眼院里那些耗尽家族三代家财的嫁妆，转身踏上銮驾。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摸了摸锦袋里的黄菊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陆辞，对不起……女子嫁人本该带嫁妆，可我的嫁妆，却成了盛家求靠山的筹码，送我进了这座永远逃不出去的囚笼。”

而此时的西北边关，陆辞正握着从喜鹊口中接过的字条——上面只有“勿念”二字，却没有提一句入宫的事。他摩挲着字条，望着京城的方向，还在想着等打完胜仗，就带着军功回去，和如兰一起挑嫁妆，用八抬大轿娶她过门。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已经带着盛家三代人凑齐的“筹码式”嫁妆，被锁进了深宫高墙，再也等不到属于他们的婚礼。

第28章如兰册封淑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