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他们是配合默契的采访对象与记者,是得到“家长”默许的“朋友”。暗地里,每一个交汇的眼神,每一次指尖的偶然相触,都沾染上了心照不宣的意味。
赛后拥挤的通道里,人群的掩护下,顾阳会极快极轻地捏一下凌卓栩的手腕,又迅速放开,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碰撞。
而凌卓栩则会耳根微红,低着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在等待车辆的无人的角落,凌卓栩会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将额头抵在顾阳的肩膀上,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支撑他面对接下来一切的能量。
那短暂的几秒接触,温暖而坚实,是他最好的充电站。
顾阳的采访本扉页,多了一个无人能懂的、小小的泳池涂鸦。
凌卓栩的手机密码,从冰冷的纪念日,改成了顾阳的生日。
这些小动作,这些小秘密,成了他们对抗冰冷现实的小小武器,是藏在严谨制服下的浪漫反叛。
然而,再精密的默契也有出纰漏的时候。
有一次,顾阳赶着去赛场,匆匆忙忙间,竟把每天都会准备好的小零食忘在了桌上。
赛后,照例是短暂的交汇时刻。
凌卓栩习惯性地用目光搜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却见顾阳手里只有录音笔和笔记本,往常那个会变出巧克力或小饼干的口袋空空如也。
凌卓栩愣了一下。
顾阳也瞬间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懊恼:“啊,今天出来太急,忘带了。”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但凌卓栩几乎是下意识地,嘴角就微微向下撇了撇。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明显失望的眼神看着顾阳,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
像一只被抢走了心爱小鱼干的猫,委屈又可怜,还带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这从未有过的、极其鲜活的反应让顾阳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好笑极了。
他左右飞快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哄道:
“真忘了,我的错。下次补上,双份,好不好?”
凌卓栩还是有点不乐意,又飞快地哼唧了一声,但眼神已经软化了不少,带着点“那你说话要算话”的意味。
顾阳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揉揉他的头发,但场合不允许。
他只能又低声保证:“真的,骗你是小狗。下次带你想吃的那种抹茶曲奇。”
听到具体的承诺,甚至点明了想吃的品类,凌卓栩这才勉强满意,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眼底甚至悄悄溜进一丝得逞般的亮光。
他飞快地看了顾阳一眼,又低下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
一场因小小零食引发的“危机”就此化解。
但从那以后,顾阳再也没忘记过。他的口袋里,永远会备着一份小小的、能点亮某人眼睛的“秘密武器”。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这些偷偷分享的瞬间,成了凌卓栩枯燥痛苦训练生活里最有效的止痛剂。
他依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但线的另一端,似乎不再只有冰冷的命令,也系着一颗温暖跳动的心脏,会因为他一点小小的委屈而慌张,会因为他一个微小的笑容而满足。
他们就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小心翼翼地偷取着属于彼此的时光。
除夕前,一次至关重要的国际赛事前夕,容箐熟练地运用着她的“筹码”。
她将凌卓栩叫到一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精准:“卓栩,明天的比赛,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只要你拿下冠军,之后的三天假期,你可以和顾记者一起安排。想去哪里,做什么,妈妈不过问。”
这句话像一剂强效兴奋剂,瞬间注入了凌卓栩的血液里。
三天。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可以和顾阳在一起,没有训练,没有采访,没有父母无处不在的视线!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狼性的、充满渴望和决绝的光。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重重地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我会赢。”
第二天的比赛,凌卓栩像一头彻底被唤醒的困兽。
他的起跳迅猛得惊人,每一次划水都拼尽全力,转身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最后的冲刺更是近乎疯狂。
他不仅赢了,而且是以一种碾压式的、毫无悬念的优势夺得了冠军,甚至再次大幅度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
赛场为之沸腾。容箐在看台上露出了尽在掌握的微笑。
然而,夺冠后的凌卓栩,却显得异常“急躁”。
混合采访区,记者们照例围了上来。但他一反常态,对于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得极其简短、快速,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感受?很好。”
“破纪录?团队功劳。”
“下一步?继续努力。”
他的目光根本不在提问的记者身上,而是像探照灯一样,不断在人群中搜寻着,直到精准地锁定顾阳的位置。
看到顾阳也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眼底的焦灼才似乎平息了一点,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明显的、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甚至没等规定的采访时间完全结束,就对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了一个眼神。
工作人员显然提前得到了授意,立刻上前,礼貌却强硬地打断了还在试图提问的记者:“不好意思,卓栩今天体力消耗太大,需要立刻休息,采访就到这里。”
在一片错愕和些许不满的低语中,凌卓栩几乎是在工作人员的开道下,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他的目标明确至极,顾阳的方向。
走到顾阳面前,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其自然地、一把抓住了顾阳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走。”他只低低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解放般的颤音。
顾阳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牢牢牵着,几乎是小跑着地脱离了仍在骚动的采访区,穿过工作人员通道,快速走向场馆外。
凌卓栩的步伐很快,仿佛要尽快逃离这个束缚了他太久的牢笼。
他的掌心滚烫,紧紧箍着顾阳的手腕,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顾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急促行走而微微汗湿的后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知道,这只被放出笼子的小兽,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场馆外,新鲜空气涌来。
凌卓栩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这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顾阳,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终于获得许可的自由和一种野性的兴奋。
“三天,”他重复着,像是确认一个美梦,“她答应的。”
顾阳看着他这幅样子,忍不住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回捏了一下:“嗯,听到了。所以,冠军先生,现在你想去哪?”
凌卓栩看着他,也笑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
“哪里都好。”他说,拉着顾阳的手更紧了些,“只要没有泳池,没有镜头……只有你。”
顾阳没忍住捏捏他的手,“你很累了,先去休息一下?”
“那记者先生会收留我吗?”凌卓栩看着他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记者先生也不忍心看跳出鱼缸的小鱼再回去吧?”
顾阳被他的话逗笑,做了一个装袋的动作,“嗯,带小鱼回家了。”
到了顾阳的小院子后无暇顾及其他,抱到就不松开,像是要把这么多天的抱抱都补回来,顾阳也想阻止,可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或许顾阳就是天上的菩萨,特意下来拯救凌卓栩的。
他的目光很快被墙角立着的一把木吉他吸引住了。琴身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
“你会弹吉他?”凌卓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几步就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琴弦,发出一个单调却好听的音。
顾阳正在给他倒水,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呃……瞎玩的,早就忘光了。”
“弹一下嘛。”凌卓栩转过身,靠在墙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就弹一下,我想听。”
“真不行,弹得很难听。”顾阳把水递给他,试图转移话题,“喝点水,你嗓子都哑了。
凌卓栩却不接水杯,只是固执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一点点软乎乎的哀求。
他什么也不说,就用那种眼神看着顾阳,仿佛他不答应就是犯了天大的过错。
顾阳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抵抗力持续下降。天知道这位平时在镜头前冷清自持的大明星,私下里怎么会这么……磨人。
“真的……很难听……”顾阳做着最后的挣扎。
凌卓栩微微撇了下嘴,垂下眼睫,那副样子委屈得好像顾阳欺负了他一样。
“……就一段。”顾阳最终败下阵来,认命地放下水杯,走过去拿起了吉他。天知道他多久没碰了,手指都快僵了。
凌卓栩立刻阴转晴,眼睛亮晶晶地凑到他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准备好认真聆听的乖巧模样。
顾阳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凭着模糊的记忆,磕磕绊绊地弹起了最近短视频平台上很火的一首流行情歌。
事实证明,他之前的拒绝完全是出于自知之明。
调子跑得七零八落,节奏忽快忽慢,按弦的手指也笨拙生疏,时不时还冒出几个刺耳的摩擦音。一段本该温柔浪漫的旋律,被他弹得支离破碎,实在称不上悦耳。
一段终了,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即,“噗嗤——”一声,凌卓栩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发自内心的快乐笑声,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顾记者,”他笑着调侃,声音里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却轻快极了,“你这弹的……是另一首吧?”
顾阳的脸瞬间爆红,又羞又恼,一把放下吉他,扑过去就捏住了凌卓栩两边脸颊的软肉,佯装生气地轻轻往外扯:“臭小子!说了很难听非要听!听了还敢笑话我?!”
凌卓栩被他捏得嘟起了嘴,含混不清地求饶:“唔……我错了……其实……挺好听的……”话没说完,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着他笑得毫无阴霾、甚至挤出一点眼泪的样子,顾阳那点佯装出来的怒气也瞬间烟消云散。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凌卓栩带笑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顾阳看着看着,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也跟着他一起,低低地轻笑出声。
“哼,下次求我我也不弹了。”他松开手,语气却软得没有一点威慑力。
凌卓栩揉着被捏红的脸颊,还在笑,眼神亮亮地看着他:“没关系,我喜欢听。”
难听也好,跑调也罢。
那是独属于他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顾阳。
“油嘴滑舌!”
“那也只说给你听。”
笑闹过后,顾阳甩了甩手腕,下意识地轻轻“嘶”了一声。
这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凌卓栩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凑近了些,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手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没事,”顾阳想把手藏到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好久没弹,肌肉有点不适应。”
凌卓栩却没给他躲闪的机会,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拉过他的右臂,放在自己膝上。
他的手指修长,因为长期游泳带着薄茧,触感却异常温暖。
“是这里吗?”他的指尖轻轻按在顾阳小臂酸胀的肌肉上,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顾阳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真没事……”
“别动。”凌卓栩低声说,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的按摩手法算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泳池里劈波斩浪的冷面冠军,也不是那个被父母操控的完美傀儡,只是一个心疼恋人、试图用自己方式去安抚对方的普通青年。
顾阳看着他这幅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便也不再挣扎,任由他动作。酸胀的手臂在他温柔的揉按下,确实舒服了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静而温馨的氛围。
按着按着,凌卓栩抬起眼,飞快地瞟了顾阳一眼。见对方闭着眼,似乎很享受的样子,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和勇气。
他忽然停下动作,趁着顾阳还没反应过来,极快地俯下身,温软的嘴唇如同羽毛般,轻轻落在顾阳那还有些发红的手腕内侧。
一个轻柔的、带着试探和无限柔情的吻。
顾阳猛地睁开眼,恰好对上凌卓栩偷吻成功后、带着点小小得意又有些害羞的眼神。像只偷吃了鱼干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摇尾巴的小猫。
顾阳的心跳漏了一拍,手腕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着了火,烫得厉害。
他看着凌卓栩那副明明是自己做了“坏事”、却还眼巴巴等着他反应的样子,哪里还舍得斥责半分。
最终,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再也藏不住的笑意和纵容。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凌卓栩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无赖……按摩就按摩,还带偷袭击的?”
凌卓栩见他没生气,反而笑得那么温柔,胆子也大了起来,得寸进尺地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顾阳的掌心,小声嘟囔:“盖个章……止痛效果更好。”
阳光温暖,岁月静好。 手臂那点酸痛,早已被另一种汹涌而甜蜜的情绪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