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拉长的影子,在江星沫的脚下一寸寸挪过。
她回到了原来的班级,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香樟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老师讲课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纱。同桌戳戳她的胳膊,递过来一颗草莓味的糖:“星沫,你最近总发呆,是不是有心事?”
江星沫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草莓味的甜香漫进鼻腔,她的眼前忽然晃过沈安冉的脸——那个女孩总爱揣着一把草莓糖,分给班里的同学,笑起来的时候,梨涡里像盛着蜜。
“没什么。”她低下头,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涩。
放学的铃声响起,江星沫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公交站,而是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墙壁上斑驳的痕迹。她走到曾经被敲晕的地方,蹲下身,指尖拂过冰冷的墙面。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辞玖月身上淡淡的墨香。那个总爱泡在图书馆的女孩,书包里永远装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诗集,她的手指修长,握着钢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过,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星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和辞玖月最喜欢的那本一模一样。她翻开本子,里面是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记录着那段被世界遗忘的时光——四人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的茫然,第一次被迫抢夺时的愧疚,切断电源时短暂的狂喜,还有天启科技地下三层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她写得很细,细到记下了沈安冉哭着说“我不想做坏事”时颤抖的尾音,记下了陆妤珂破解安保系统时专注的眼神,记下了辞玖月刺向秦正天时决绝的力道。
这本本子,是她和她们之间唯一的纽带。
这天晚上,江星沫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封闭的空间,惨白的墙壁,忽明忽暗的白炽灯。沈安冉坐在地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粉色的发夹,那是她第一次任务抢来的东西。陆妤珂靠在墙边,低头鼓捣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辞玖月则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本诗集,低声念着:“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江星沫朝着她们跑过去,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们的衣角。可她的手指穿过了她们的身体,像穿过一团虚无的雾气。
“星沫。”沈安冉转过头,冲她笑,梨涡浅浅,“我们要走了。”
“去哪里?”江星沫的声音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陆妤珂合上电脑,走到她面前,抬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指尖却在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化作了点点星光。
辞玖月也走了过来,把那本诗集递给她。江星沫伸手去接,诗集却在她的掌心散开,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纸蝶。
“替我们好好活。”三个女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风拂过风铃,“别忘了我们。”
然后,她们的身影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惨白的墙壁里。
江星沫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片冰凉,全是泪水。
她翻身下床,冲到书桌前,翻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里面的字迹清晰,那些鲜活的细节,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都好好地躺在纸页上。
她没有忘。
永远不会忘。
周末的时候,江星沫去了文具店。她买了四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辞玖月喜欢的那本一样。她把其中三本分别写上了沈安冉、陆妤珂、辞玖月的名字,然后,她开始在本子上写字。
给沈安冉的本子里,她写满了甜甜的日常——今天吃到了草莓味的蛋糕,和你喜欢的味道一样;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出了新品,下次我们一起去喝好不好。
给陆妤珂的本子里,她写满了关于未来的畅想——听说天启科技重建了,新的服务器很厉害;我学会了编程,虽然还很菜,但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和你一样厉害。
给辞玖月的本子里,她写满了读过的诗句——今天看到了一句诗,很像你:“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她把这三本本子和那个皮卡丘钥匙扣一起,放进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里,藏在了衣柜的最深处。
木盒里,还放着四支钢笔,是她特意去买的,和辞玖月抢来的那支一模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星沫渐渐变得开朗起来。她会笑着和同学打招呼,会认真听老师讲课,会在放学路上买一杯草莓奶茶,慢慢走回家。
只是,她的书包里,永远装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只是,她总会在路过某个熟悉的地方时,停下脚步,对着空气轻声说一句:“我很好,你们呢?”
这天,江星沫路过城南的废弃工厂,发现工厂门口的门卫室换了新的看门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看到江星沫站在门口发呆,笑着走过来:“同学,你是不是迷路了?”
江星沫摇了摇头,看着门卫室里那个熟悉的位置,轻声说:“我在等三个朋友。”
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关系,你慢慢等,她们一定会来的。”
江星沫也笑了,眼角却微微泛红。
她知道,她们不会来了。
但她会一直等下去。
等风把她的思念,吹到她们所在的地方。
等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覆盖住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等有一天,她老了,白发苍苍,坐在摇椅上,翻开那个木盒,还能清晰地念出她们的名字。
沈安冉。
陆妤珂。
辞玖月。
这三个名字,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印记,是她生命里最温暖的光。
哪怕全世界都忘了。
她也会记得。
直到生命的尽头。
风穿过工厂的铁门,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烬土之上,回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