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林深的手指从胸前移开，缓缓摊开手掌。那本手册贴着皮肉，温热未散，像一块埋进血肉的烙铁。他没再看名单上被烛泪晕染的名字，而是转向窦怀山：“你刚才说，宫里那个内侍的登记簿不见了？”

“三日前报失。”窦怀山站在墙边，声音不高，“但抄录底档还在工部库房，只是未经尚书允准，不得调阅。”

林深点头，目光落在桌角堆叠的卷宗上。赵铎正一页页翻动旧档，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胎记替身一事耿耿于怀。

“孙五不是凶手。”林深开口，语气平稳，“可真凶留下他，不只是为了误导我们查市井小民。他在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会查什么，也知道我们靠什么查。”

赵铎抬眼：“你是说，对方也在盯着开封府？”

“不止是开封府。”林深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空白麻纸，“从水银封喉的第一具尸体开始，所有线索都被精心摆过位置。胎记、绸缎、旧档湮灭……这不是杀人，是布阵。”

窦怀山微微颔首：“所以他不怕查，反而希望你查下去，只要方向错了就行。”

“现在方向得换。”林深提笔，在纸上画出一条线，“我不再追‘谁有胎记’，我要找‘谁搬运过尸体’。”

赵铎皱眉：“担架夫？这种人满街都是，哪能一个个盘问？”

“我能认出来。”林深放下笔，闭目片刻，指尖轻轻触上手册封面。

金色纹路悄然浮现，如活物般游走于纸面。他呼吸一沉，意识再度坠入回溯画面——昏巷深处，夜雾弥漫，那人背着尸袋缓步前行。右肩微塌，左脚落地时略重，步伐节奏带着长期负重形成的惯性。呼吸声低而稳，吐气时尾音拖长，隐约夹杂着江北一带特有的鼻音。

他睁开眼，声音冷静：“此人右肩受过旧伤，走路时重心偏左，说话带楚地口音，年龄三十五到四十之间，惯用左手。动作熟练，不慌不忙，绝非临时雇来的苦力。”

堂内一时寂静。

赵铎摇头：“走路姿势也能破案？这等虚无缥缈的东西，如何作证？”

“我不是要定罪。”林深看着他，“我是要缩小范围。若连这点痕迹都不追，凶手就永远藏在‘偶然’二字背后。”

窦怀山终于向前一步，目光落在林深脸上：“我能查脚夫行会近月雇录，凡带外乡口音、左利手者，皆可列名。”

“还要查是否有人近期更换住处，或突然添置粗布衣裳。”林深补充，“这类人通常会被主家临时收留，住在城东货栈附近。”

“你怀疑他伪装身份？”窦怀山问。

“真凶不会亲自动手。”林深道，“但他需要一个完全听话的人——能混入市井，又能随时掌控。”

窦怀山沉默片刻，转身对门外低声吩咐了一句。一名密探应声而去，脚步轻捷，转瞬消失在廊下。

赵铎仍坐在案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卷宗边缘：“你们皇城司查户籍，向来只看籍贯、服役履历，哪有‘走路模样’这一条？”

“没有，就另设法子。”窦怀山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张薄纸，“工部下属脚夫名册共七十三名新登记者，我让心腹潜入库房誊录了底单。”

林深接过，逐行扫视。烛光映照下，墨字清晰可辨。

“先筛口音。”他说，“江淮流域出身者，剔除北方口音明显的。”

窦怀山执笔圈点，片刻后抬眼：“二十一人。”

“再剔去年老体衰、身形瘦弱者，这类人背不动尸袋。”

又删去五人。

“剩下十六个。”林深继续，“查是否有‘曾因斗殴断指’‘登记为左利手’或‘住所临近案发巷道’者。”

窦怀山凝神细核，笔尖停顿数次。赵铎凑近看了一眼，忽然指着其中一行：“这个张六，原籍寿州，三年前迁居汴京，现役于东市货栈，左肩有烫伤旧痕——你说那人右肩塌陷，可是旧伤所致？”

“极有可能。”林深手指按在名字上，“寿州属淮南西路，口音与回溯中听到的鼻音尾调吻合。左肩烫伤，说明他曾在炭炉作坊或货栈做事，长期负重导致姿态变形。而且……”他顿了顿，“他登记的是左利手。”

堂内空气仿佛凝住。

赵铎盯着那名字，半晌才道：“仅凭同乡、同伤，便说是贼？”

“不是确定他是。”林深摇头，“而是他最接近真相。我们要做的，是看他有没有反常举动。”

窦怀山接过话：“我已安排人盯住这五人住处。若有夜间外出、销毁衣物、接触生人，立刻回报。”

“不打草惊蛇。”林深强调，“只观察，不接触。”

“可若他不出门呢？”赵铎问。

“那就等他出错。”林深将名单折好，收入袖中，“搬运尸体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事。他背后的人，还会用他。”

窦怀山忽然道：“还有一事。昨日织造局账房小吏答应见面，辰时在城南驿馆外茶摊交接。”

林深抬眼：“你说过，消息共享。”

“自然。”窦怀山点头，“他会带来云鹤坊那批丝线的签收记录原件。”

“我去。”林深起身。

“我陪你。”窦怀山也站直身体。

赵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来自皇城司，一个来历不明，联手查案……这案子还没破，怕是要先惹出祸来。”

“祸早就来了。”林深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扇。

晨风扑面，带着一丝凉意。天光已亮，街市上传来早起挑担的脚步声和叫卖声。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眼桌上的卷宗和那盏未熄的烛。

“我们不是惹祸的人。”他说，“我们是拆网的人。”

窦怀山跟出来，两人并肩踏上石阶。赵铎站在大堂内，望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终被晨雾吞没。

半个时辰后，开封府西厢静室。

窦怀山带来的密探跪坐于地，双手呈上一份名录。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名字，每人旁都附有简要履历与住址。

“张六，昨夜亥时归宿，今晨未出。”密探禀报，“其余四人行踪正常，无异常接触。”

林深接过名录，目光再次落在张六的名字上。他想起回溯画面中那人掀袖瞬间露出的手腕——粗糙、布满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横向裂痕，像是被绳索反复磨破又愈合的痕迹。

“查他手。”林深说，“有没有虎口裂伤。”

密探一怔：“这……如何查？”

“想办法。”林深声音不高，“让他干活，或者赌钱。人在不经意间，总会露出破绽。”

窦怀山在一旁听着，忽然道：“我可以安排一场赌局。东市常有脚夫聚赌，输赢不大，但人人都去。”

“什么时候？”

“今晚戌时。”

林深点头：“派人盯着，别让他察觉。”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差役冲进来，脸色发白：“林大人！东市货栈起火了！”

三人同时抬头。

“哪个货栈？”窦怀山厉声问。

“张六所在的——广通栈！火势不小，已经烧塌了两间仓房！”

林深猛地站起，袖中名单一角滑出，飘落在地。他弯腰拾起，指尖抚过“张六”二字，眼神骤冷。

窦怀山已大步走向门口：“我去现场。”

林深紧跟其后，声音低沉：“等等。”

窦怀山回头。

“别救人。”林深盯着他，“先看有没有人，从后门离开。”

第16章：合作初探案，窃贼细节现